第209章
嚴崢站在那堵由無數隻手交織而成的巨牆之前,周身那溫潤的青光尚未斂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癒合的傷口。
又抬頭望著那些只在遠處虛虛抓撓的慘白手掌,心中漸漸明悟。
“原來如此。”
他在心中喃喃,“這些手,怕的是放下。”
鼠爺的聲音適時響起:
“小子,你總算開竅了。
那老婆子的過去身,困在這輪迴嶺上幾千年,怨念深重,執念滔天。
就算是老祖我也不敢輕易吞噬。
而你那長生的道,是生髮之道,是讓萬物各歸其位,各得其所的道。
正好克她這死死糾纏,不肯撒手的執念。
如今你道心清明,她便傷你不得。”
嚴崢點點頭,卻並未因此鬆懈。
他望向那堵巨牆的深處,黑霧翻湧,隱約能看見那間小木屋的輪廓。
孟婆的過去身,就在那裡。
“既傷我不得,那便輪到我出手了。”
他將斬陰刀收回腰間,反而雙手空空,垂於身側。
周身那溫潤的青光漸漸濃郁起來,緩緩向四周流淌。
青光所過之處,那些慘白的手掌猛地縮回。
但它們縮得再快,也快不過光。
青光照耀下,那些手掌上纏繞的黑氣開始消融。
嗤嗤!
可那堵由無數隻手交織而成的巨牆,卻紋絲不動。
“破!”
嚴崢低喝一聲,周身的青光隨之一漲,如同一道巨浪,撞在那堵牆上。
轟隆隆!
巨響震天。
那堵由無數執念凝結而成的巨牆,在青光的衝擊下,開始劇烈顫抖。
那些原本死死糾纏在一起的手指,一根根鬆開,一條條滑落。
裂縫從牆根蔓延到牆頂。
咔嚓。
轟!
終於,那堵牆徹底崩塌。
無數隻手從牆上脫落。
它們落在地上,扭動幾下,便化成一灘灘黑水,滲進泥土。
而那些黑水滲進去的地方,泥土下竟然冒出點點綠芽。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開出細小的野花。
嚴崢踏著那些野花,穿過崩塌的牆垣,走向那間小木屋。
木屋的門還開著。
門裡,孟婆的過去身正坐在那張方桌旁,低著頭,佝僂著背,一動不動。
她似乎沒察覺到牆已經塌了,也沒察覺到嚴崢已經走近。
嚴崢在門口停下腳步。
“孟婆婆。”
他喚了一聲。
那佝僂的身影動了動,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方才還是那個慈祥的老太太,此刻卻已經完全變了形。
臉皮皺得像乾涸的河床,一道道溝壑深可見骨。
眼窩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火在跳動。
鼻子塌成兩個黑洞,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獠牙。
可就是這樣一張臉,在看到嚴崢的那一刻,那兩團綠火裡,竟然閃過一絲茫然。
“你……你沒被那些手拖走?”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嚴崢搖搖頭。
“婆婆,那些手傷不了我。”
孟婆的過去身愣了一下。
表情有了變化。
那笑容,配合那張猙獰的臉,本該是陰森可怖的。
可嚴崢看在眼裡,卻只覺得悲涼。
“傷不了你……傷不了你……”
她喃喃自語,“是啊,你是活人,心裡裝著活人的念想。
那些手,拖的是死人。拖不動你……”
她說著,那兩團綠火盯著嚴崢。
“那你來幹什麼?來殺我?”
話音落下。
那佝僂的身子猛地拔高,眨眼間又變回了丈餘高的怪物模樣。
她張開那雙長著長長黑指甲的手,朝嚴崢撲來。
“那就來啊!來殺我啊!”
她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呼呼呼!
十根黑指甲,朝嚴崢當頭抓下。
嚴崢身形一閃,避開這一抓。
那十根指甲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在地上抓出十道溝壑。
泥土翻飛,碎石迸濺。
一擊不中,孟婆猛地轉身,雙手交錯,又抓了過來。
那十根指甲上,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氣,黑氣裡傳出無數淒厲的哭喊聲。
嚴崢身形飄飄蕩蕩,避開了這一抓。
那些黑氣從他身邊擦過,颳得衣袍不斷作響,卻傷不到分毫。
“只會躲嗎?”孟婆怒吼,“你方才那道青光呢?再用啊!”
嚴崢不答,只是繼續閃避。
可孟婆的過去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慢慢咧開。
“你以為,躲就能躲得掉?”
說著,抬起雙手,十根指甲對準天空,口中唸唸有詞。
那是一種嚴崢從未聽過的語言,古老,晦澀。
隨著唸誦,四周的黑霧開始劇烈翻湧,從霧的深處,傳來一陣陣低沉的轟鳴。
轟隆隆——轟隆隆——
那轟鳴越來越近,震得地面都開始顫抖。
黑霧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輪廓。
那是一個輪子。
一個巨大無比的石輪,直徑足有數丈,通體漆黑。
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閃著幽幽的紅光,隨著石輪的轉動,忽明忽暗。
石輪的邊緣,是一圈鋒利的刀刃,泛出寒光。
它從黑霧深處緩緩滾來,碾過虛空,碾過地面,所過之處,一切都被碾成齏粉。
“這是……輪迴磨盤?”
“不對!不是真器!”
“還好,還好。”
哪怕不是真器,鼠鼠依舊透出震驚。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這老婆子瘋了,她連這東西的複製品都召來了!”
嚴崢心中一凜:“什麼是輪迴磨盤?”
“那是輪迴嶺上的至寶,專門碾碎那些不肯投胎的孤魂野鬼的。”
鼠爺語速極快,“這東西不是她能操控的,她強行召來,是要同歸於盡!”
話音未落,那巨大的石輪已經滾到近前。
它朝著嚴崢當頭碾下,那鋒利的刀刃,直直壓來。
嚴崢不敢硬接,身形急退。
可他往哪邊退,石輪就往哪邊追。
它越滾越近,刀刃帶起的風聲,颳得麵皮生疼。
退無可退。
嚴崢一咬牙,停住身形,雙手結印,周身青光暴漲。
那青光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光牆,擋在石輪前。
轟!
石輪撞在光牆上,發出震天巨響。
那光牆劇烈顫抖,裂開無數細紋,卻勉強擋住了石輪的衝擊。
可那石輪還在轉,不斷往前壓。
刀刃在光牆上割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越來越密。
咔嚓!
光牆終於撐不住了,碎成無數光點,消散在空中。
石輪沒了阻擋,再次朝嚴崢碾壓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嚴崢抬起手,那朵八瓣道花從手心裡浮現出來。
瞬息間,將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道花的花心。
那花心,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他將那朵道花,對準了迎面碾來的石輪。
“去!”
那花心的一縷黑光,如同一根細絲,隨風飄出,落在石輪上。
霎那間。
那石輪,竟然停住了。
它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邊緣那些鋒利的刀刃,還在轉。
可整個石輪,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再也無法前進一寸。
孟婆的過去身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
嚴崢看著那縷黑光,一點一點滲進石輪裡。
那黑光所過之處,石輪上的符文開始暗淡消失。
那些閃著紅光的符文,漸漸被染黑吞沒。
石輪開始顫抖。
它發出哀鳴。
嚴崢看著那石輪,心中感慨。
這石輪,碾過多少不肯投胎的孤魂?
那些孤魂,被它碾碎的時候,是不是也發出過這樣的哀鳴?
他心念一動,那縷黑光隨之一收。
石輪失去了束縛,懸在半空,顫抖了一會兒,一息過後,轟然崩塌。
就像沙子一樣,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那些光點飄散開來,落在那些還在遠處的慘白手掌上。
手掌們被光點一碰,紛紛停下動作。
隨即,它們也開始消散。
一根一根,一隻一隻,化作光點。
孟婆的過去身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她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露出了茫然之外的神情。
“你……你做了什麼?”她嘶聲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嚴崢看著手裡那朵道花,此刻正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我的道。”
“道?”孟婆的過去身喃喃重複,“什麼道?”
“長生之道。”
“長生?”她大笑,顯得淒厲無比,
“長生有什麼用?我等了幾千年,等不來我兒子。我活那麼久有什麼用?”
說著,又撲了過來。
嚴崢那朵道花一轉,一縷黑光飄出,落在孟婆的過去身身上。
那黑光一碰到她,她就停住了。
她保持著撲過來的姿勢,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
嚴崢看著她,心裡沒有殺意,只有悲憫。
“婆婆,您等的那個人,他真的來過嗎?”
孟婆的過去身愣住了。
“您在這兒等了幾千年,可他一次都沒來過。
您想過沒有,也許他根本不知道您在這兒等他?”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
“他不知道。”
嚴崢搖搖頭,“他喝了您的湯,忘了前世的事。
他不記得自己有個娘,不記得您在這兒等他。
他每一次投胎,都是全新的開始。
他活得很好,很快樂,有爹疼,有娘愛。
可他不知道,他真正的娘,在這兒等了他幾千年。”
孟婆混身顫抖。
“他……他過得好?”
嚴崢點點頭。
“他每一世都過得好。
他是高官顯貴也好,富商巨賈也罷,或是書香門第,他都過得好。
他有妻有子,有房有田,有吃有穿。
他活得很長,死得很安詳。
每一世都是如此。”
孟婆的過去身聽著聽著,那兩團綠幽幽的火,漸漸暗淡下去。
“他……他過得好……”她喃喃自語,“那就好……那就好……”
說著說著,忽然哭了。
那哭聲,能聽出來是真正的悲傷。
就像是老母親聽到兒子過得好之後,終於放心的那種悲傷。
她哭著哭著,那丈餘高的身子,開始縮小。
一寸一寸,縮回了原來那個佝僂的老太太。
那張猙獰的臉,也慢慢恢復了慈祥的模樣。
她站在嚴崢面前,滿臉淚痕。
“年輕人,謝謝你。”
嚴崢搖搖頭。
“婆婆,您該走了。”
孟婆的過去身點點頭。
“是啊,該走了。等了這麼久,也該走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間小木屋。
屋裡,那張方桌還在,桌上那碗湯還在冒著熱氣。
門口,那隻被她誤傷而化作黑煙的狗,竟然又重新凝聚出來,
狗子蹲在門檻上,朝她搖著尾巴。
她走過去,摸了摸那狗的頭。
那狗蹭了蹭她的手,然後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她走到橋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嚴崢一眼。
“年輕人,你心裡也有放不下的人吧?”
嚴崢沒有回答。
此刻婆婆的笑容,跟方才在屋裡時一模一樣,慈祥得很。
“放不下是好事。放不下,才說明你還活著。
可你要記住,放不下歸放不下,別讓它變成執念。執念,會害了你。”
說完,她走上那座小橋。
橋那頭,是一片白茫茫的霧。
她走進霧裡,那狗跟在後面,一起消失在霧中。
嚴崢站在橋頭,久久沒有動。
“小子,”鼠爺的聲音響起,“那老婆子,算是放下了。”
嚴崢點點頭。
“是啊,放下了。”
話音落下。
那霧還是濃得化不開,白茫茫一片,像是用牛乳調成的漿子,稠得能掐出水來。
可不知怎的,這霧裡頭,卻漸漸透出些別樣的聲響。
起初是隱隱約約的,像從極遠處傳來的嗡嗡聲,混著風聲,聽不真切。
可過了一會兒,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雜,有叫賣的,有討價的。
有鍋鏟碰鐵鍋的,有小孩哭大人罵的,熱熱鬧鬧,像是個集市。
嚴崢眉頭微皺。
這輪迴嶺上,怎麼會有集市?
他順著聲音往前走。
腳下的石階還是那條石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
可兩邊的景象,卻漸漸變了。
不再是光禿禿的山石和枯死的野草。
左邊出現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幹上掛滿了紅布條,密密麻麻,在風裡飄著。
那紅布條上,隱約能看見些字跡。
可霧太大,哪怕動用陰瞳,依舊看不清寫的什麼。
右邊出現了一間草棚,棚子歪歪斜斜的。
棚子底下蹲著個人,佝僂著背,面前擺著幾個破碗。
碗裡裝著什麼吃食,冒著熱氣。
嚴崢走過那草棚,往裡看了一眼。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稀稀落落。
他看著嚴崢,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牙。
這人他看起來很熟悉,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就好像不久之前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