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老人愣了一下。
嚴崢說:“您等了許久,還在等您兒子。您放得下嗎?”
老人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放不下。”
她笑了,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裡難受。
“我等了他許久,怎麼放得下?”
“可放不下,也得放。”
“我等了他這麼久,他都沒來。他肯定是早就投胎了,早就把我忘了。”
孟婆說到此處,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有些瘮人。
“我放不下……我等了他幾千年,怎麼放得下?”
她抬起頭,看著嚴崢,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湧出兩行淚來。
淚是黑的,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淌到嘴角,一滴一滴,落在門坎上。
“可他呢?他在哪兒?他早就投胎了。投了多少回了?
十回?二十回?一百回?
每一回,他都要從我那奈何橋上過,每一回,他都要喝我的湯。”
“可他認不出我。他每一次都認不出我。”
孟婆的聲音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嘶吼。
她的臉開始扭曲,皺紋更深,眼窩更深,嘴唇乾裂,露出幾顆黑黃的牙。
那牙在變長且尖。
“我給他遞湯,他接過去,看都不看我一眼,仰頭就喝。
喝完了,把碗還給我,繼續往前走。
一次,兩次,十次,一百次,幾千次。”
“我就在他面前。他就站在我面前。可他認不出我。他認不出他娘。”
“後來我明白了,他不是認不出,是不想認。”
“他嫌我。嫌我是個遞湯的。嫌我是個老婆子。嫌我給他丟人。”
“他每一次投胎,都投得好人家。
高官顯貴,富商巨賈,書香門第,世代簪纓。
他過得好,吃得好,穿得好,娶得好,什麼都好。
可他娘呢?
他娘還在這兒。還在這輪迴嶺上,就在這破屋裡。
等著他。等他來看一眼。”
“他不來。他一次都沒來過。”
“他就是不想來。就是不想認我。”
孟婆說著,渾身開始發抖。
那抖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抖得整個人都變了形。
她的身子在拔高,一寸一寸往上長,眨眼間就長到了丈餘。
身上的衣裳撐破了,露出一層灰撲撲的皮。
那皮上長滿了褶子,褶子裡有東西在動,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我等了他幾千年,等來的就是這。”
“他不要我了。他早就不要我了。”
“那我還要他幹什麼?”
“我把那些投胎的,喝湯的,過奈何橋的,全忘了。”
“可我還是忘不了。忘不了他小時候的樣子。
忘不了他叫我孃的樣子。”
說著,伸出雙手。
此刻,手指變長,指甲變黑。
每根指甲上,都纏著一縷黑氣。
那黑氣扭動著,發出嬰兒般的哭聲。
“你來幹什麼?你也是來投胎的?也是來喝我的湯的?”
她低下頭,看著嚴崢。
那張臉,已經徹底變了形。
眼窩深得像兩個黑洞,黑洞裡有幽幽的綠光在閃。
鼻子塌了,只剩兩個窟窿。
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獠牙,牙縫裡還掛著肉絲和黑血。
“你喝了我的湯,就會把我忘了。把我也忘了。跟那些忘恩負義的東西一樣。”
她猛地往前一撲,那巨大的身子,帶上一股濃烈的腐臭,朝嚴崢壓來。
嚴崢早有防備,身形一閃,往旁邊掠出數丈。
他方才站著的地方,被孟婆一掌拍中。
轟的一聲,地上多了個三尺深的大坑,泥土四濺,碎石亂飛。
那狗躲閃不及,被碎石擊中,慘叫一聲,化作一縷黑煙,散了。
“你跑什麼?你不是來找東西的嗎?找到了就想跑?”
孟婆轉過身,盯著嚴崢。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我告訴你,這輪迴嶺,進來了就出不去。
那些手,是我的。
那些人,也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
她張開嘴,噴出一口黑氣。
那黑氣濃得像墨汁,一出來就瀰漫開來,把整個山谷都罩住了。
嚴崢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立刻運起靈覺,卻感覺四周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只剩下一片虛無的黑暗。
“小子,小心。”鼠爺的聲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
嚴崢心中一喜:“前輩,您醒了?”
“什麼醒不醒的。老祖我剛才被什麼東西封住了。這老婆子有古怪。”
鼠爺的聲音急促,“她不是普通的老婆子。她是那位的過去身。”
“過去身?”嚴崢一愣。
“對。就是本體斬下來的印記。
本體在奈何橋上遞湯,遞了幾千年,把對兒子的思念和怨恨,全斬下來了。
變作了這個印記。
這印記困在這輪迴嶺上,越困越瘋,越瘋越強。
現在它已經成了氣候,不好對付。”
嚴崢心中一凜。
原來這個孟婆,不是奈何橋上那個。
奈何橋上那個,已經放下了。
放不下的是這個被斬下來的印記。
“那怎麼破?”
“老祖我想想啊。
這東西是印記化成的,又是那位的過去身,跟本體連著。
你要是傷了它,本體那邊也會有感應。
要破它,得用相生相剋的道理。”
嚴崢聽得鼠爺此言,心中一凜,卻又生出幾分明悟。
這些東西,他早早便聽說過,卻從未真正用過。
如今在這輪迴嶺上,面對這個瘋癲的孟婆過去身,倒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正想著,四周那濃得化不開的黑霧中,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咯咯咯……
那笑聲,跟方才那嬰兒的笑聲一模一樣,卻又多了幾分癲狂,幾分淒厲。
話音落下,黑霧翻湧起來。
從那霧的深處,伸出無數隻手。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鋪天蓋地,朝嚴崢抓去。
嚴崢身形急轉,腳踩步法,在那無數隻手的縫隙中穿梭閃避。
那些手抓來抓去,卻總是差之毫釐,碰不到他分毫。
“咦?”
孟婆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驚訝,“好俊的功夫。這是哪家的步法?”
嚴崢不答,只是一邊閃避,一邊仔細觀察那些手的規律。
這些手,看似雜亂無章,鋪天蓋地,實則暗藏玄機。
它們的抓取,循著某種軌跡韻律。
那韻律,像是一種天地自然的規律。
他心中一動,想起方才鼠爺說的相生相剋。
這輪迴嶺上的東西,既是印記所化,必然也遵循著某種規矩。
只要找到那規矩的破綻,就能破之。
他一邊閃避,一邊在心中飛快地推演。
那些手,有的抓得快,有的抓得慢。有的從左邊來,有的從右邊來。有的從上往下抓,有的從下往上抓。
它們之間,似乎有著某種聯絡。
他忽然想起陽間的一種東西——漁網。
漁網的每一根線,看似獨立,實則連在一起。你動一根,其他的都會跟著動。
這些手,就像一張巨大的漁網,把他罩在中間。
只要他還在網裡,就逃不掉。
可漁網再密,也有破綻。
破綻在哪兒?
他正想著,那些手忽然變了。
它們不再亂抓,而是開始有規律地收縮。
從四面八方,朝他圍攏過來。
那些手指,一根一根,交錯在一起,像無數把剪刀,要把中間的東西剪碎。
嚴崢心中一凜。
這是要把他困死。
他不再猶豫,手腕一翻,從腰間抽出那把斬陰刀。
刀不長,二尺有餘,刀刃泛著幽幽的金光。
這是他從不離身的兵器,跟著他走南闖北,殺過鬼王,斬過邪祟。
他握緊刀柄,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往前一衝。
刀光一閃。
唰!
五根手指,齊刷刷斷落。
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團黑氣,從斷處噴湧而出。
那黑氣噴出來,立刻化成無數細小的手,往他身上抓來。
嚴崢側身一閃,避開那些小手,繼續往前衝。
刀光連閃,一根又一根手指,被他斬斷。
那些斷落的手指,落在地上,扭動幾下,便化成一灘黑水,滲進地裡。
可那些手太多了。
斬斷一根,又長出兩根。斬斷十根,又長出二十根。
源源不斷,無窮無盡。
嚴崢砍了一陣,發現根本砍不完。
這樣下去,他會被活活累死。
他停下腳步,不再砍殺,只是閃避。
那些手見他停下,攻勢更猛。
一根根慘白的手指,像一條條毒蛇,往他身上招呼。
嚴崢一邊閃,一邊繼續觀察。
忽然,他發現一個規律。
那些手,雖然從四面八方湧來,可它們的根部,都連著同一個方向。
那方向,是黑霧的最深處。
“鼠爺,”他在心中道,“那些手的根,在孟婆身上。”
鼠爺道:“不錯。這些東西,是她本體化出來的。
只要她還在,這些東西就斬不盡殺不絕。”
嚴崢問:“那怎麼破?”
鼠爺道:“擒賊先擒王。得找到她的真身。”
嚴崢點點頭。
他一邊閃避,一邊往那黑霧深處看去。
黑霧太濃,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記得,方才孟婆是從那個方向撲過來的。
那個方向,應該是那間小屋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提速,往那個方向衝去。
那些手察覺他的意圖,頓時瘋狂起來。
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堵厚厚的牆,擋在他面前。
那牆,是由無數隻手交織而成的。
那些手,手指勾著手指,手腕纏著手腕,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嚴崢衝到那堵牆前,停下腳步。
他盯著那堵牆,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手指,心中湧起一股明悟。
這堵牆,擋住了所有想要靠近她的人,也擋住了她自己。
她把自己困在這堵牆後面,困了幾千年。
嚴崢站在那堵牆前,在想,怎麼過去。
強衝?
不行。
這堵牆太厚了,砍不完,也衝不破。
繞過去?
也不行。
這堵牆四面八方都是,根本繞不開。
那怎麼辦?
他正想著,那堵牆上的那些手指,朝他抓來。
每一抓,都對準了要害。
嚴崢揮刀格擋,可那些手太多了,擋得住左邊,擋不住右邊。
忽然,一隻手從他背後抓來,抓向他的後心。
他感覺後背一涼,猛地側身。
那隻手擦著他的衣裳過去,在他肋下抓出一道血痕。
血滲出來,滴在地上。
那些手聞到血腥味,頓時更加瘋狂。
它們往他身上撲。
嚴崢咬牙,揮刀再戰。
可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那些手太多了,他一個人,砍不完,也擋不住。
又一隻手,抓向他的脖子。
他來不及躲,只能硬抗。
噗!
那隻手抓在他肩上,五指深深嵌入肉裡。
劇痛襲來,嚴崢悶哼一聲,揮刀斬斷那隻手。
可斷手剛落,又有三隻手抓來。
一隻抓他左臂,一隻抓他右腿,一隻抓他小腹。
嚴崢拼盡全力,躲開兩隻,卻被第三隻抓在小腹上。
又是一陣劇痛。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些手見了血,越發瘋狂。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朝嚴崢身上招呼。
嚴崢揮刀格擋,卻越來越力不從心。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陷入蛛網的飛蟲,越掙扎,纏得越緊。
終於,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左腕。
緊接著,右手腕也被抓住。
然後,左踝,右踝,腰,脖子……
無數隻手,把他牢牢抓住,動彈不得。
那些手開始用力,往四面八方拉扯。
它們要把嚴崢撕成碎片。
嚴崢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點一點拉長。
骨頭嘎嘎作響,筋肉繃得生疼。
這時,嚴崢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深處,那朵八瓣道花,正在緩緩旋轉。
他心念一動,那朵花猛地綻放。
一股磅礴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
那力量,是溫潤的,暖洋洋的,有一股說不出的生機。
它從他體內湧出,流遍全身,然後往外擴散。
那些抓住他的手,被那力量一衝,頓時像被火燒了一樣,冒起白煙。
它們縮了回去。
嚴崢落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的傷口。
那些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那溫潤的力量,在體內流淌,滋養著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站直身子。
那些手,還在遠處,不敢靠近。
它們圍成一圈,把他圍在中間,卻再也不敢伸手。
嚴崢看著那些手,心中明白。
這是他的道,剋制了它們。
他的道,是長生。
是讓該活的人活,讓該走的人走。
而這些手,是執念化成的。
執念,是放不下,是不肯走。
長生之道,恰恰是讓它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