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只有樓下隱約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和遠處馬路的嘈雜。
吳振海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眼神劇烈地掙扎著，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頹然的嘆息。
他像是瞬間被抽走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報應……都是報應……”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就知道……這事沒完……”
顧無涯和方桐交換了一個眼神，耐心等待著。
吳振海抹了把臉，雙手撐著桌面，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批次X-7……那不是普通的原料，是廠裡透過特殊渠道弄來的一批……
實驗性高溫合金錠，據說效能很特別，是給一個保密單位試製配套部件的。
量不大，但要求極高。”
“結果，來料檢驗就發現了問題，成分不均勻，有雜質。
但……但上面催得急，說專案等不了。當時管生產的副廠長……給了暗示，讓想想辦法，‘變通’一下。”
他苦笑：“我能有什麼辦法？
我是車間主任，但上面壓下來……我讓技術員和老師傅們想辦法處理，儘量挑能用的部分。
吳建國就是那時候發現具體問題的，他報了上來。
可我……我能怎麼辦？硬頂著不幹？那我這主任也別想幹了。”
“所以你就默許了，用有問題的原料繼續生產？”顧無涯問。
“不算完全默許……”吳振海眼神有些空洞。
“我們儘量挑，也做了一些處理，但成品率很低，而且……效能肯定達不到要求。
做出來的那批零件，我心裡根本沒底。”
“後來呢？零件交出去了？”
吳振海搖搖頭，又點點頭，表情痛苦：“交了一部分……據說測試的時候出了岔子，具體不清楚，訊息封鎖得很嚴。
沒交出去的，還有剩下的原料……按照規定，應該封存或者回爐。可是……”
他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可是那時候，廠裡已經搖搖欲墜，人心惶惶。
有一天晚上……那批剩下的原料和一部分有問題的零件，就不見了。
值班班長和當班的一個技術員，都說沒看見，不知道。
廠裡報了案，查了一陣，沒結果，後來就不了了之。”
“丟了？”方桐忍不住插嘴，“那麼重要的東西，說丟就丟？值班的兩個人呢？”
吳振海臉上肌肉抽搐：“過了一個多月，值班班長晚上喝酒回家，掉進了沒蓋蓋子的下水道，死了。
又過了倆月，那個技術員，在郊區河邊釣魚，失足落水，也沒了。都說是意外……”
意外，又是意外。
顧無涯心中冷笑，這套路何其相似。
“你沒懷疑過？”顧無涯盯著他。
吳振海低下頭：“懷疑……有什麼用？我敢說什麼？我自己也不乾淨……
我默許用了問題原料，雖然是被逼的，但也是錯。
而且……”他聲音更低了，“廠子倒閉前，我……我得了一筆錢，說是‘安置費’，比別人多不少……我知道那是什麼錢。”
封口費。
“給你錢的是誰？當時的副廠長？還是更上面的人？”
吳振海搖頭：“不是直接給的。是透過一個……中間人。一個搞物資調撥的，叫……叫馬前進。
他路子廣，跟很多廠領導都熟。後來聽說，他下海經商了，搞貿易，做得挺大。”
馬前進。又一個新名字。
“劉知遠你認識嗎？”顧無涯突然問。
吳振海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閃爍：“聽……聽說過，大老闆。不怎麼熟。”但他的反應已經說明問題了。
“馬前進跟劉知遠有關係嗎？”
“這……我不清楚。他們那個圈子的事，我這種小人物哪知道。”吳振海矢口否認，但躲閃的眼神出賣了他。
顧無涯知道，再逼問下去，估計也問不出更多核心內容了。
吳振海是個老油條，知道深淺，吐出來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且儘量把自己摘得比較乾淨。
“吳建國手裡的合金碎屑，還有他心臟附近的舊傷，你怎麼看？”顧無涯換了個問題。
吳振海露出茫然和些許恐懼：“碎屑……可能是當年處理原料或者零件時崩濺的？
至於傷……我真不知道。當年車間是出過一些小工傷，但沒聽說老吳心臟附近被扎過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遲疑地說：“不過……當年那批問題零件測試出事後，聽說現場非常慘烈。
有高溫……有金屬碎片飛濺……是不是那時候……”
測試現場？顧無涯記下了這個點。
“昨天下午四點多，有人給吳建國打了個電話。你知道可能是誰嗎？”
吳振海臉色一變，連連搖頭：“不知道！我早就不跟廠裡那些人聯絡了！真的！”
他的恐懼不似作偽。那個電話，不僅要了吳建國的命，也讓吳振海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這時，顧無涯的耳機裡傳來小張輕微的聲音：“顧隊，後門鎖著，但牆不高，能翻。
院子裡除了前面那夥計，西北角廢料堆後面好像還有個屋，門關著，有根電線拉進去，可能有人。”
顧無涯不動聲色，對吳振海說：“吳老闆，今天我們先談到這兒。
想起什麼，隨時聯絡我們。
另外，”他語氣嚴肅起來，“鑑於吳建國的情況，你最近也要注意安全。
如果想起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或者遇到什麼可疑的人，第一時間報警。”
吳振海忙不迭地點頭，送瘟神一樣把他們送到樓梯口。
下樓時，顧無涯看似隨意地瞥了一眼西北角那個小屋。
門緊閉著，窗戶被廢紙板擋著。
離開振海回收站，回到車上，小張也繞了回來。
“屋裡肯定有人，我聽到一點收音機的聲音，但很快關了。”小張彙報。
“吳振海沒完全說實話，但也吐了點東西。”方桐邊發動車子邊說。
“馬前進，這個中間人很關鍵。還有那個測試現場……”
顧無涯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測試現場是個突破口。
那麼嚴重的事故，就算訊息被壓，總會有痕跡。
當年的保密單位、參與測試的人員、醫療記錄……總會留下線索。
還有，那批‘丟失’的原料和零件，究竟去哪兒了？
是銷燬了，還是流入了其他地方？
吳振海的回收站……會不會就是其中一個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