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振海廢舊金屬回收公司位於城北城鄉結合部,一片由舊廠房、倉庫和自建棚戶混雜的區域。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油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化學物質混合的氣味。
巨大的廢鋼堆像一座座沉默的黑色小山,生鏽的汽車殼子、扭曲的鋼筋、廢棄的機床部件雜亂地堆積著,幾條髒兮兮的土狗在廢料間隙裡懶洋洋地趴著。
顧無涯把車停在不遠處的一個沙石堆後面,和方桐、小張下了車。
三人都換了便裝,看上去像是來談生意或者找零活的。
“就是那兒。”小張指著前方一個用鏽蝕鐵皮圍起來的大院子。
門口掛著歪斜的木牌,紅漆寫著“振海回收”。
院子深處有一棟兩層的水泥小樓,窗戶灰濛濛的。
“先別急著進去。”顧無涯觀察著周圍環境。
回收站佔地不小,前後都有門,院子裡堆滿廢品,視野複雜,容易藏人。
“小張,你繞到後面去看看,有沒有後門,動靜小點。
方桐,咱倆從前面進去,直接找吳振海。”
“明白。”小張壓低帽簷,裝作溜達的樣子,朝院子側面繞去。
顧無涯和方桐走向正門。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院子裡,一個穿著髒兮兮工裝、戴著勞保手套的瘦高個年輕人正在用磁鐵分揀一堆廢鐵。
聽到聲音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警惕。
“找誰?”
“請問吳振海吳老闆在嗎?”顧無涯露出一個客套的笑容,“有點舊裝置想處理,朋友介紹來的。”
年輕人打量了他們幾眼,朝水泥小樓方向揚了揚下巴。
“樓上,辦公室。”說完,又低頭繼續幹活,但眼角的餘光似乎還在留意他們。
顧無涯和方桐穿過堆滿廢品的院子,腳下是硌腳的碎鐵屑和不知名的垃圾。
小樓門口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他們走上露天水泥樓梯,來到二樓。
走廊昏暗,只有一扇門開著,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
顧無涯敲了敲門框。
“進來。”一個有些沙啞的男聲。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老式辦公桌,後面坐著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微胖,頭髮花白稀疏,穿著灰色的夾克,臉上皮膚粗糙,眼袋很重,正端著個搪瓷缸喝茶。
他抬頭看向門口,眼神在顧無涯和方桐臉上停留片刻,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吳老闆?”顧無涯走進去。
“是我。你們是……”吳振海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這個姿勢看似放鬆,卻帶著一種審視的距離感。
顧無涯掏出證件,亮了一下:“市局刑警支隊,顧無涯。這位是我同事,方桐。”
吳振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驚訝又困惑的表情。
“警察?找我有什麼事?我這回收站可是合法經營,執照齊全,該交的稅一分沒少。”
他說話語速平穩,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缸的把手。
“別緊張,吳老闆,不是來查你經營的事。”顧無涯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方桐則站在門邊,看似隨意,實則堵住了出口。
“是想跟你瞭解點情況,關於你以前工作過的單位,豐華機械廠。”
聽到“豐華機械廠”幾個字,吳振海臉上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一瞬,但很快又鬆弛下來,嘆了口氣。
“豐華廠啊……那可是老黃曆了,廠子都沒了快二十年了。
我在那兒幹到車間主任,後來廠子不行了,就出來自己弄了這麼個小買賣,餬口唄。警察同志想問什麼?”
“想問問當年第三車間的一些事。”顧無涯直視著他的眼睛。
“尤其是,大概十六年前,車間裡是不是出過什麼事?比如,丟過一批東西?”
吳振海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拿起茶杯。
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沫,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掩飾了片刻的沉默。
“十六年前……太久了,記不清了。
車間裡每天那麼多事,零件、工具,偶爾有損耗、丟失,也正常,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哦?那吳建國這個人,吳老闆還記得嗎?以前你們車間的銑工。”顧無涯話鋒一轉。
吳振海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吳建國……有點印象,老實巴交一個老師傅。他怎麼了?”
“他死了。昨天的事。”
“哐當!”吳振海手裡的搪瓷缸沒拿穩,磕在桌沿上,茶水濺出來一些。他連忙抽了兩張紙擦拭,手有點抖。“死……死了?怎麼死的?”
“初步看是急病。但我們發現,他死前接過一個神秘電話,情緒似乎受到影響。
而且,”顧無涯從隨身的資料夾裡抽出那張工序流轉單的影印件,推到吳振海面前。
“我們在他的遺物裡,發現了這個。‘批次X-7,料不對,已報吳主任。’吳主任,是你吧?”
吳振海盯著那張影印件,臉色漸漸變得有些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眼神飄忽不定。
“吳建國複核出料不對,上報給你。
後來這批‘料不對’的零件,或者說原料,是怎麼處理的?”顧無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是銷燬了?還是……丟了?亦或是,流轉出去了?”
“我……我真記不清了。”吳振海避開顧無涯的目光,聲音乾澀,“那麼久的事……可能,可能就是按廢品處理了吧。廠裡那時候管理也亂……”
“廢品處理?”顧無涯身體前傾,壓迫感更強了,“吳老闆,你現在做的就是廢品回收。
你應該很清楚,有些‘廢品’,價值可不一般。
尤其是,涉及到特殊合金,比如,鎳基高溫合金,摻了錸的那種。”
吳振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無法掩飾的驚駭,甚至有一絲恐懼。
他嘴唇哆嗦著:“你……你們……”
“我們在吳建國手裡,發現了一小塊那種合金的碎屑。”顧無涯一字一句地說。
“而他心臟附近,有一條很可能是金屬異物造成的舊傷。吳老闆,當年第三車間丟的,到底是不是這種東西?
吳建國的死,和他當年發現‘料不對’、以及他手裡這塊碎屑,有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