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您是我們一家老小的大恩人吶!
顧白雙手抱拳,不著痕跡地側開半步,讓出背後那群凍得發抖的孩童。
“梁爺,昨夜在外頭辦了點糙活兒。這三十來個小主子迷了路,想借衙門的戶籍黃冊查查底細,好把他們全須全尾地送回家去。”
梁仵作眼皮一跳,視線掃過那一張張驚恐發烏的小臉。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前些日子替王信爺驗屍時的場景。
眼前這個看著沉穩內斂的顧白,做事周道、心思縝密,絕不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更何況,這回旁邊還站著個慶家五少爺。
梁仵作轉頭,渾身冷厲的氣場轟然散開,抬腿就是一腳,狠狠踹在先前那個跋扈差役的膝彎上。
“瞎了孃胎裡帶出來的狗眼!還不趕緊把大門敞開!”
差役跪在青石板上,疼得直抽涼氣,連滾帶爬地去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梁仵作頭也不回地怒喝。
“去後院!把管戶籍的老張從被窩裡給我薅出來,耽誤了顧白爺的差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偏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滿室的陰冷。
梁仵作親自拎著紫砂壺,殷勤地給顧白和慶小五面前的茶盞斟滿滾燙的茶水。
熱氣嫋嫋升騰,梁仵作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掩不住的狂熱與敬畏。
“浦山那邊的動靜,半夜就順著風傳進城了。顧兄弟,好狠的手段!連洋人的暗樁都敢連根拔起,這回算是給咱們臨江府的爺們兒長了天大的臉。”
顧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梁爺抬舉。都是幾位師兄在前面頂著風浪,我不過是跟著跑跑腿。眼下這戶籍的事,才是火燒眉毛的急活兒,萬不能出錯。”
梁仵作心領神會地一拍乾癟的胸脯。
“包在哥哥身上!在我這地頭,保準辦得利利索索。”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幾個書吏滿頭大汗地抱著一摞泛黃的冊子跑進偏廳。
梁仵作袖子一擼,親自拉開架勢。
“挨個問!按著孩子們嘴裡報的街巷名號,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我對!”
偏廳裡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孩子們怯生生的童音。
沒多大會兒,一張謄寫得清清楚楚的名冊單子就遞到了顧白手裡。
顧白目光在單子上飛速掃過,指尖重重一點。
“小五,咱倆分頭行事。你帶人去城北和城西,南邊和東邊交給我。”他手指順著墨跡滑到底部,停在一個名字上,“這個家住小錢灘的女娃,留給我,我親自去送。”
慶小五捏著骨節,乾脆利落地應承下來。
“成!白哥,你放心,保準一個不落全送進家門!”
邁出衙門大檻時,天光已經大亮。梁仵作特意從後堂撥了七八個手腳麻利、穿著體面的小廝跟在顧白身後。
這些人一來能幫著背抱那些虛弱走不動道的孩子,二來一身衙門的行頭,走在街上也是排面,能省去不少地痞流氓的糾纏。
……
正午時分,滬縣最繁華的川菜館子里人聲鼎沸。
辣椒和花椒嗆人的麻香味在空氣中翻滾,大堂正中央的高臺上,醒木一拍,一聲脆響。
說書先生搖頭晃腦,唾沫橫飛。
“上回書說到,那馬記車行的顧白顧好漢,藉著江水滔滔,化作水底過江龍,與那幾只水鬼鬥得是天昏地暗……”
厚重的兩扇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
顧白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擋住了大半光線。他身後跟著幾個穿戴整齊的衙門小廝,右手還牽著一個衣著綢緞、卻哭得滿臉大鼻涕泡的小少爺。
角落裡,正奉了顧白的命在附近收份子錢的小江北眼睛一亮。他趕緊把賬本往懷裡一揣,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白哥!您怎麼上這兒……”
顧白連眼皮都沒抬,全副心神都在手裡牽著的孩子身上。
他微微彎下腰,粗糙的大手在小少爺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看看,是你家開的館子嗎?”
那小少爺抽噎著抬起頭,紅腫的眼睛在大堂裡轉了一圈,目光瞬間盯住櫃檯後面那個正在撥算盤的中年男人。
“爹——!爺爺——!”
撕心裂肺的童音在館子裡迴盪。
小少爺掙脫顧白的手,跌跌撞撞地朝著櫃檯撲了過去。
“哎呦我的心肝肉啊!”
櫃檯後頭,掌櫃和老東家連滾帶爬地翻了出來。爺孫三代瞬間滾作一團,嚎啕大哭。
老東家哭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捶胸頓足,彷彿要把這兩天生不如死的絕望全發洩出來。
半晌,那掌櫃抹了把眼淚,恍然大悟地抬起頭。
他一腳踹開身旁的凳子,連滾帶爬地衝到顧白麵前,膝蓋重重砸在青磚地上,一連就是幾個響頭。
“白爺!您是我們一家老小的大恩人吶!這要是找不回來,我爹和內人也不活了啊!”
顧白嘆了口氣,雙臂一沉,硬生生將那掌櫃從地上穩穩托起。
“順手的事。孩子受了驚嚇,回去熬點安神湯,人沒事比什麼都強。”
高臺上的說書先生此刻張著嘴,半個字也蹦不出來。他講的那些演義故事,哪有眼前這真刀真槍、活生生送人歸家來得震撼。
小江北腦子轉得極快,立刻回味出剛才那一幕的千鈞分量。他看著周圍食客們震驚且敬佩的眼神,立刻拔高了嗓門,吼了起來。
“瞧見沒!什麼是真仁義!白爺剛在外頭端了柺子母夜叉的窩點,連口熱水都沒顧上喝,一刻不停地就把這城裡的命根子們一個個全送回來了!”
整個川菜館子經過短暫的安靜後。
食客們連面前的毛血旺都顧不上夾,交頭接耳的聲音簡直要掀翻屋頂。
說書先生捏著醒木僵在臺上,平日裡練就的三寸不爛之舌,此刻面對這活生生的江湖義氣,竟顯得蒼白無比。
……
穿過幾條泥濘逼仄的暗巷。
一扇半拉子朽木門前,顧白停住腳步,抬手叩響門環。
門從裡開啟,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長衫的瘦高男人跨出門檻。
酸秀才滿臉的不耐煩,視線越過顧白,頓在那凍得瑟瑟發抖的女娃身上。
眼角周圍的肌肉劇烈抽搐幾下。
酸秀才臉上的表情瞬間從驚愕扭曲成失望,最後化作掩飾不住的暴怒。
“你怎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