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這趟算是撈著大魚了
眾人閒扯間，前方的迷霧驟然散開。
一塊殘破的界碑矗立在風口。界碑之下。
周同業蹲在火盆旁，一身長衫被寒露打得溼透。
他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黃紙，正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裡添，動作不急不緩。
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出來了？”
直到最後一張黃紙化作灰燼，周同業才拍了拍手上的紙灰，緩緩站起身，那張斯文的臉龐上綻放出一個滿面春風的笑容。
顧白大步上前，抱拳深施一禮。
“六師兄。”
周同業的目光在眾人身上飛速掠過，看著那一張張帶著血汙卻中氣十足的臉龐，滿意地點了頭。
“沒缺胳膊少腿，不錯。”
隨即，周同業話鋒一轉，眼神射向嚴聽雨。
“你們剛才在裡頭，是不是破了個水牢機關？”
嚴聽雨面色微沉，重重點頭，隨即將洋人如何施展邪法，在一個茶壺裡拘了個水秀生魂做陣眼的事情和盤托出。
周同業恍然大悟，指著地上那盆尚未燃盡的灰燼，眉頭微挑。
“怪不得。兩個時辰前，這谷口陰風大作，一股子夾著濃烈水汽的駭人怨氣跟瘋了似的往外跑，險些衝散了界碑。多虧我提前在此佈下了鎖魂陣，足足燒了四十九個替身紙人，連著唸了一通往生咒，才把這倒黴催的怨魂安安穩穩地送走。”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顧白後脊背竄起一層白毛汗。
這水牢裡的活人樁怨氣何等凶煞，大夥兒剛才在谷底殺得眼紅，根本沒顧上想後果。
這股夾雜著劇毒水汽的煞氣若是沒被周同業攔死，一旦衝出浦山，順著江風颳進臨江府，那滿城百姓就得遭天大的災禍。
嚴聽雨拇指緩緩搓著刀柄，眼底兇光未退。
“這趟算是撈著大魚了。那幾只洋鬼子邪門得很，把活人當陣眼，弄出這不人不鬼的陣仗。”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麻袋，“等回了城，把這活屍完完整整交給二師兄。以他那抽絲剝繭的手段，非得把洋人這口黑鍋刮出個子醜寅卯來不可。”
慶四爺磕了磕手裡的菸袋鍋，臉頰抖了兩下。
“行了，收起你那套殺伐氣。看看身後這幫小崽子，腳底板都快凍穿了。”老頭子渾濁的目光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孩童，“趕緊挪窩回家。”
山腳下，四五輛寬大的黑篷馬車早已融在夜色中等候多時。
馬鼻子裡噴著粗重的白氣，響鼻聲此起彼伏。
眾人將孩童一一塞進車廂，車輪碾碎冰轍，直奔城裡而去。
車廂內，昏暗的油燈搖曳。
嚴聽雨靠著車壁，凌厲的目光在顧白和慶小五身上來回打轉。
“三十條人命，送回三十個家，這是能刻在碑上的陰德。”嚴聽雨從懷裡摸出個酒壺抿了一口，“我們幾個老骨頭，在滬縣露的臉夠多了，樹大招風。這趟差事，你倆去辦，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他夾著酒壺的手指虛點了顧白兩下。
“小白，你心裡得有桿秤。你之前一拳打死張四起，身上算是立了兇名；為了信爺豁出命去單手擎棺大戰水鬼，立了孝名。可要在滬縣這魚龍混雜的泥潭裡黑白通吃，光憑兇和孝壓不住陣腳，你缺個善名。”
一旁的慶小五眼睛一亮，臉上的灰泥隨著誇張的表情簌簌直掉。
“七爺，您這意思是……讓我和九哥去當這普度眾生的大善人？”
慶四爺的菸袋鍋不輕不重地敲在慶小五的腦門上。
“廢話。這是在給你們倆鋪往後的登天路，少在那犯傻。”
顧白心頭狂跳。
暗殺洋鬼子、端了龍王會，這功勞再大也只能爛在肚子裡，見不得光。
可領著三十個死裡逃生的孩子走街串巷送回家，這是無數百姓親眼見證的活菩薩行徑！
只要這事辦成，底層百姓的口碑就能匯成鐵桶一般的護身符。
顧白雙手抱拳。
“多謝各位師兄前輩提攜！”
嚴聽雨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事要辦得漂亮，別留尾巴。送人進門的時候摸摸底，家裡要是連鍋都揭不開的，留點碎銀子幫襯一把，送佛送到西。”
顧白點頭，將這話死死印在心底。
……
臨江府，滬縣縣衙。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衙門口兩尊鎮宅石獅子透著森森寒氣。
顧白和慶小五走在最前，身後跟著一長串滿臉菜色、衣衫襤褸的孩童，浩浩蕩蕩地壓向臺階。
“站住！”
守在門外的兩個佩刀差役橫穿而出，腰間水火棍交叉，攔住去路。
左邊那差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群泥猴，鼻孔裡噴出一聲嗤笑。
“衙門重地，你們這幫要飯的叫花子活膩歪了？也敢往這兒鑽！”
慶小五本就穿了身粗布便裝，昨夜又在山谷裡滾了一身菸灰血泥，此刻活脫脫一個難民。
他眉毛瞬間倒豎，一步跨上臺階。
“瞎了你的狗眼，連小爺都不認識了？”
那差役臉色一沉，手掌直接按在刀柄上，大拇指頂開刀鍔。
“哪來的野狗在這狂吠！趕緊滾，不然老子今天就拿你們的腿骨殺威！”
慶小五骨子裡的少爺脾氣轟然點燃，雙拳一握，明勁遊走，骨骼發出一陣脆響。
一隻粗壯有力的大手穩穩壓在慶小五的肩頭。
顧白越過半步，挺拔的身軀鐵塔般擋在前面，深邃的目光冷冷逼視著對面的差役。
“進去通報一聲。”
他語氣平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
“慶家五少爺，還有城南車行的顧白，前來查點東西。”
那差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前仰後合。
“顧白？什麼阿貓阿狗的也敢在這擺譜，好大的口……”
厚重的紅漆木門突然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梁仵作打著哈欠跨出門檻，雙手還在胡亂繫著長衫的扣子，眼底全是化不開的紅血絲。
“一大清早的號喪呢？吵吵嚷嚷，老子剛眯了一會兒全被你們……”
剛才還跋扈至極的差役瞬間變了張臉，點頭哈腰地迎上前。
“梁爺，您怎麼親自出來了！來了幫不懂事的混混，小人這就把他們打發了……”
梁仵作彷彿根本沒聽見身旁的諂媚。
他那雙因為長期驗屍而冷厲渾濁的眼睛，在掃過臺階的瞬間一頓。
所有的睏意不翼而飛。
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差役，三步並作兩步衝下臺階，直奔顧白而去。
“哎喲，白爺！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