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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白爺!大恩不言謝!

刺耳的嗓音在寒風裡分外尖銳。

這分明是嫌賣出去的賠錢貨又砸回了手裡。

小丫頭單薄的身子猛然瑟縮,小手攥住顧白大衣的下襬,大半個身子全藏進了那片陰影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白眸光瞬間冷了下來,魁梧的身軀往前一壓,恰好擋住酸秀才的視線。

“這孩子,我讓紙紮周看過了。”

顧白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篤定。

“周先生鐵口直斷,斷言這丫頭天生帶著大慧根,是個百年難遇、能興家旺業的金貴命格。”

酸秀才愣在原地,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旁邊的小江北那是何等通透的人精,眼珠一錯,立刻心領神會。

他突然跨前一步,一把扯開領口,露出大半個胸膛,連著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白爺!您跟這窮酸廢什麼話!”

小江北橫眉立目,滿臉的江湖戾氣。

“就這破落戶,連頓乾飯都供不起,哪能鎮得住這麼金貴的命格?倒不如我直接帶回家,給我當個填房的暖床丫頭!”

話音未落,小江北的大手已經探出,作勢就要朝女娃的衣領抓去。

“別別別!”

酸秀才倒吸一口涼氣。臨江府誰不知道紙紮周是半隻腳踏在陰司界的高人?

周先生點過頭的命格,那就是板上釘釘的金疙瘩!

他猛撲上前,一把將女娃拽回自己身側,雙手死死護在胸前,連聲音都透著股諂媚。

“這是我親閨女!血濃於水啊!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一定把她當菩薩一樣好好供養著!”

顧白居高臨下地盯著那張貪婪的臉。

“既然如此,你可得長點心。這孩子命好,不簡單,我心裡掛念。”

顧白頓了頓。

“我會經常差兄弟們來查查你的門風,看你有沒有好好待她。”

酸秀才貪生怕死,又畏懼紙紮周的威名,哪敢吐半個不字,只能搓著手連連哈腰應承。

顧白懶得再看那張虛偽的嘴臉,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暗巷。

幾個跟出來的衙門小廝面面相覷,互相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濃濃的敬服。

恩威並施,借勢壓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那賣女求榮的腌臢潑皮治得服服帖帖,還藉著紙紮周的威名斷了對方日後變賣女兒的念想。

眼前這位白爺,不僅手底下有真章,這番肚子裡百轉千回的算計,絕對是能成大事的梟雄做派。

……

暮色四合,城南大雜院裡升起裊裊炊煙。

顧白剛跨進院門,滿身煤灰的陳叔便搓著手迎了上來。

“白爺回來了!灶上溫著棒子麵粥和剛熱好的大蔥肉餅,趕緊吃口熱乎的暖暖身!”

顧白點頭致意,牽一個凍得嘴唇發紫的小女孩,徑直穿過院子,將她帶回正屋。

屋內的炭盆燒得紅彤彤的,驅散了滿室的嚴寒。

顧白拉過一張矮凳,讓小女孩靠近火盆烤火,自己則單膝蹲下身,與她平視,冷硬的面部線條此刻柔和了許多。

“別怕。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頭,偷瞄了一眼顧白。

“丫兒。”

顧白眉頭微挑。

“沒個大名嗎?”

丫兒用力咬著下唇,腦袋直搖。

顧白輕嘆一聲,抬手摸了摸她枯黃的頭髮。

“就坐在這兒好好烤火。等會兒,你馬二哥哥來接你。”

聽到馬二的名字,丫兒空洞的眼眸裡瞬間迸發出不可置信。

顧白站起身,轉頭看向一直跟在身邊的小江北。

“去趟永富飯莊。去門口把在那兒趴活的馬二叫回來。”

小江北咧嘴一笑,立馬領命。

上次他得知馬二是被顧白點頭拉進馬記車行的,為了賣顧白一個天大的人情,小江北二話不說,直接把永富飯莊門口那個流油的肥差讓給了馬二。

那地方出入的都是穿洋裝、裹貂皮的闊佬,出手極其闊綽,是車伕們打破頭都搶不到的好地盤。

江北腳底抹油,一溜煙竄出了院子。

兩炷香的功夫剛過。

正屋的木門被人推開。

馬二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破舊的棉襖被汗水浸透,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的目光越過顧白,釘在火盆旁那個瘦弱的身影上。

丫兒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動作,撲向對方,緊緊相擁。

嚎啕大哭聲瞬間衝破了屋頂,淒厲而決絕。

馬二粗糙的雙手抱著妹妹的腦袋,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堂堂七尺男兒哭得幾近斷氣。

“哥哥對不起你!是哥哥沒用!讓你遭了這麼大的罪啊!”

他不住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每一記都發出沉悶的悶響,彷彿要將這亂世裡所有的憋屈與悔恨全嘔出來。

許久,哭聲漸漸平息。

馬二胡亂抹了一把臉,站起身,幾步衝到顧白麵前。

沒有任何猶豫,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磚地上。

三個結結實實的響頭磕下去,再抬起頭時,額頭上已是一片青紫的血汙。

“白爺!大恩不言謝!從今往後,我馬二這條爛命,連帶這副骨頭渣子,全是您的!您指哪兒,我馬二絕不含糊半句!”

青磚地面被磕得砰砰作響,幾下便見了刺眼的血片子。

馬二此時心中滿是感激。

這操蛋的世道,人命比草賤,誰會正眼看一個黃包車伕的死活?

更別提替他從火坑裡撈出相依為命的妹子。這恩情,比天大。

顧白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具劇烈顫抖的脊背,心底不可抑制地翻湧起波瀾。

亂世裡的忠義,往往就紮根在最底層、最不值錢的恩惠裡。

你給他一碗帶肉的乾飯,他就能替你擋洋槍。

一雙大手探出,精準地掐住馬二的肩膀,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提溜了起來。

顧白眉頭微皺,盯著馬二額頭上那塊駭人的血汙。

“再磕下去,腦殼碎了,以後還怎麼替我辦事?”

馬二愣愣地張著嘴,滿臉的血水混著淚水往下淌,連連點頭。

顧白反手伸進大衣口袋,兩指夾出一塊吹彈可破的袁大頭,屈指一彈。

銀元穩穩落進馬二那雙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心裡。

“去把臉擦乾淨。帶丫兒下館子吃頓熱乎的爛肉面,算我請的。”

攥著那塊冷硬的銀洋,馬二的眼眶再次決堤,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抹了一把臉,小心翼翼地拉起丫兒那細弱的手腕,千恩萬謝地退出了正屋。

寒風順著門縫鑽進屋裡,顧白轉身走到炭盆前,攤開雙手烤著火。

跳躍的紅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

回想起這一天一夜在鬼見愁山谷的血戰,再看看剛才馬二兄妹重逢的慘烈模樣。

這趟拿命搏回來的奔波,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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