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二師兄,親兄弟,明算賬
江面上再次恢復了寂靜。
顧白赤腳站在溼滑的木板上,目光幽深地盯著江底湧動的暗流。
二月十五,師門九令齊出,龍王會必將灰飛煙滅。
可這臨江府的水路實在太肥了,租界裡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早就眼饞了。
一旦本土勢力真空,洋人必定會伸出那雙長滿紅毛的手,盯住水裡的利益。
日後在這江面上,少不了玄奇詭譎的水下鬥法。
光靠自己單槍匹馬,就算有水靈天賦傍身,也絕對護不住這條通天的財路。
馬二這種天生的水鬼,只要稍加調教,傳授些粗淺的外家功夫,絕對是手裡一把最鋒利的暗刀。
……
次日。
顧白赤膊坐在北興弄堂的院子裡。
他低頭翻看著攤在石桌上的一個小布包。
布包抖開,六十多塊鋥亮的鷹洋碰撞在一起。
這是他來到臨江府大半個月,起早貪黑拉車、江底搏殺水鬼、加上昨夜賣掉獅頭鯉後,摳搜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換做尋常人家,這筆鉅款足夠買上幾十畝好田,舒舒服服當個小地主。
顧白捏起一枚鷹洋,感受著指尖冰涼的觸感,無奈地搖了搖頭。
“窮文富武,古人誠不欺我。”
隨著這幾日劈柴、站樁、練霸道腿法,明勁與暗勁的交替消耗簡直像個無底洞。
普通的三餐血食,即便是姚府後廚特供的精肉,一進肚子也瞬間被沸騰的氣血煉化得連渣都不剩。
這武道一途是在燒錢。
顧白麻利地將大洋貼身揣好,抄起一件青布夾衫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門,直奔萬生堂。
萬生堂裡。
二師兄陸民和正坐在一整面牆的紅木藥櫃前,手裡端著一杆精緻的黃銅小秤。
聽到腳步聲,他微微抬眼,目光在顧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氣色不僅沒虛,底子反而更厚實了。”陸民和放下手裡的銅秤,眼底閃過讚賞,“看來師傅這幾日在後院給你上的那些手腳,是半點都沒白練。”
顧白雙手抱拳,行了個極其標準的同門禮。
“二師兄好眼力。師傅昨晚查了我的進度,原話是如今光靠那一頓粗劣血食,填不滿你這小子的漏斗肚子。這不,特意打發我來找師兄您,求個能固本培元的真方子。”
陸民和聽罷,瞭然地點了點頭。
“師傅這是看你底子打磨得差不多,準備給你上真正的強度了。”
陸民和轉身,從櫃檯最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一個上了黃銅鎖的小樟木匣子。
他動作極輕地取出一張微微泛黃的薄絹,平鋪在櫃檯上。
“咱們姚門能在這臨江府立足,靠的可不僅僅是拳腳。這是本門秘傳的底牌,分內服和外浴兩路。”陸民和指尖在薄絹上點了點,神色肅然,“內服虎骨入髓湯,專攻骨血;外浴龍鱗百補湯,打熬皮膜。”
他抬眼看著顧白。
“這兩副藥下去,保你筋骨齊鳴,氣血如龍。不過這藥效霸道,連工帶料配齊一個療程,需要整整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顧白心臟漏跳了一拍。
萬生堂裡的百年老藥,隨隨便便刮點沫子都得拿銀元來稱,這整整二十一天的內外雙補,絕對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天文數字。
沒有半點遲疑,顧白直接將手伸進懷裡。
沉甸甸的布包砸在紅木櫃臺上,顧白從中數出六十塊鷹洋,推到陸民和麵前,目光堅毅。
“二師兄,囊中羞澀。這六十塊現洋,先給我來三天的量。”
看著桌上那堆還帶著體溫的銀元,陸民和微微一怔,隨即失笑著搖了搖頭。
那隻常年搗藥、修長有力的手輕輕覆在銀元上,將它們原封不動地推回了顧白懷裡。
“藥材雖然金貴,但也得看是用在誰身上。我萬生堂在這臨江府開了幾十載,難道還供不起自家小師弟的幾副熬骨湯?”
陸民和將那張秘方重新鎖回樟木匣,眼神溫潤卻透著豪門大派的底氣。
“把錢收起來。師傅既然把你交到了我這兒,這頭一個月的藥錢,就當是我這個做師兄的,送你的見面禮。”
顧白的大手反扣住陸民和的手腕,將那堆銀元硬生生按回原處。
“二師兄,親兄弟,明算賬。”
顧白目光灼灼,透著一股子絕不回頭的擰勁兒。
“這武道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往後長年累月的買賣,我要是今天覥著臉白拿了您的,明兒個還有什麼臉面跨進這萬生堂的門檻?又拿什麼臉面去見師傅和其他師兄?”
陸民和微微一怔,反倒被這股子軸勁兒逗樂了。
他朗聲大笑,反手拍在顧白寬厚的肩膀上。
“好!你小子這通身的骨頭,比姚府那老榆木樁子還硬!”
陸民和單手一攏,將六十塊鷹洋利落地掃進櫃檯抽屜,轉身扯開身後的紅木藥屜。
“既然你要強,這錢師兄收了。你把心安穩放進肚子裡,這幾副藥,師兄我親自給你搬個馬紮坐爐子邊上盯火候!哪怕是一截切片的老參,也給你挑成色最足的,保準讓你這六十塊大洋,砸出一百二的響動!”
自打這天起顧白就開始了規律的生活。
清晨,萬生堂的後院總會準時飄起濃烈的藥香。
那烏黑濃稠的虎骨入髓湯一灌進喉嚨,順著食道一路點燃五臟六腑。
緊接著便是躍入滾燙的龍鱗百補湯中藥浴,霸道的藥力死命往毛孔深處鑽。
顧白咬碎了牙往肚裡咽,硬是不漏半點痛哼。
泡完藥浴,帶著滿身蒸騰的熱氣,他又馬不停蹄地一頭扎進姚府後院。
迎接他的,是師傅姚老爺子那毫不留情的狠辣喂招。
拳拳到肉的悶響,每天都在後院的青磚牆裡激盪。
苦修如煉獄,回報卻也極其豐厚。
諸業錄的虛影裡,武師一職的經驗條几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狂飆,一天下來,足足能猛漲將近四十點!
到了下午,他又光著膀子撲進臨江府那刺骨的江水中,死磕漁夫的行修。
可隨著水靈天賦的徹底穩固,原本暗流洶湧、危機四伏的江底,此刻在他眼裡無比平靜。
兇險不在,這行修的漲幅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顧白每天在江底搜尋猛物,直到第六天,才在一處廢棄的沉船底,死活拽出了一條百十來斤的兇悍大黑魚。
不過顧白也不氣惱,反正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