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黃曆上說,今日,宜殺伐
轉眼,已是二月十六。
晨霧還未散盡,姚府後院。
顧白赤裸著上半身,肌肉虯結。
他氣沉丹田,雙目圓睜。
勢如破竹的一拳,精準無誤地砸在面前那根粗壯的老榆木樁上。
沒有多餘的聲響,整根榆木樁從上至下,整整齊齊地裂成了六塊,散落在地。
顧白緩緩收勢,蹲下身,指腹在裂開的木塊邊緣輕輕劃過。
邊緣處,還殘留著少許細碎扎手的木刺。
顧白暗自頷首。
力道的控制確實精進了一大截。
若是有朝一日,一拳下去能將這木樁均分為十二塊以上,且斷口光滑如鏡,那才算是真正踏進了暗勁的門檻。
意念微動,諸業錄的面板在識海中浮現。
【職業:武師(15級)】
經驗條已經逼近滿溢,距離十六級不過一線之隔。
顧白抓起搭在石桌上的青布短褂,隨手披在身上,抬眼望向鉛灰色的天穹。
十六了。
黃曆上說,今日,宜殺伐。
是時候跟龍王會,還有租界裡那些作威作福的洋人,算算總賬了。
……
夜幕降臨。
臨江府城外的浦山腳下,寒風在嶙峋的怪石間淒厲穿梭。
七道黑影,靜靜蟄伏在一塊殘破的半截石碑下。
為首的,是身披黑色大氅的七師兄嚴聽雨。
他懷中抱著那柄用破布層層包裹的長刀,閉目不語,周身散發著寒意。
旁邊站著三師兄慶四爺,以及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慶小五。
小五瘦弱的脊背上,揹著一個碩大無比的帆布行囊,裡面隨著他的呼吸,偶爾傳出令人心悸的沉悶碰撞聲。
那是足以把半個山頭夷為平地的重磅彈藥。
瓊華道長單手執劍,寬大的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二師兄陸民和依舊是一襲青布長衫,只是肩上多了一個沉甸甸的樟木藥箱,手裡拄著那根不知敲碎過多少人骨頭的鐵木柺杖。
顧白雙手抱胸,隨意地倚靠在冰冷的石碑上。
他眼瞼微垂,像是在閉目養神,實則渾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早已繃緊,隨時準備暴起。
這夜色裡,唯一在動的,是蹲在角落的師兄周同業。
他正低著頭,手指翻飛,熟練地擺弄著一疊慘白的剪紙。
那些被賦予了某種詭異生機的紙人,一個個詭異地扭動著扁平的身體,順著周同業的指尖飛速滑落。
它們藉著夜色的掩護,迅速貼在山腳下的樹梢上、石壁間、甚至是碎石的縫隙裡。
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這些白慘慘的紙人便徹底融入了濃郁的陰影深處,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一切佈置妥當。
周同業拍去指尖的黃紙屑,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荒山。
“千陰鎖魂陣落成了。今晚這片地界,不管裡頭喘氣的是人,還是飄著的是鬼,想邁出這浦山半步,都得先問問我那些紙祖宗答不答應。”
嚴聽雨攏緊了肩頭的大氅,微微頷首。
“老六,辛苦你了。你在外頭死死守著,要是放出去一個洋人,這事兒可就不漂亮了。”
大手向前一揮,嚴聽雨霍然轉身,領著剩下五人,一頭扎進茫茫深山。
起初,顧白還以為這位七師兄作為親王府出來的頭號大紅棍,帶路無非是照著地勢圖摸索前行。
可越往深處走,腳下的路就越發邪門。
呼嘯的寒風中,一道深不見底的斷崖毫無徵兆地橫亙在眾人眼前。
慶小五揹著那包足以炸平半個山頭的重型彈藥,雙腿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他探頭看了一眼黑魆魆的崖底,嚇得死活不敢往前挪動半步。
嚴聽雨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皮靴抬起,竟直愣愣地踩向那片漆黑的虛空。
沒有墜落,沒有借力。
那雙戰靴彷彿踩在了一條無形的石橋上,步履平穩,如履平地跨過了萬丈懸崖。
眾人見狀,只得硬著頭皮依次跟上,竟也踏空而過,安全落到了對岸。
顧白踩在虛無之中,腳底傳來一股詭異的託舉感,心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七師兄這手段絕對是行修裡極高深的門道!
難怪他能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京城跨越千里直插滬縣。
這種憑虛御風、無視地障的手段,行修造詣早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一路無話。
一個多時辰後,前方的地形陡然收窄。
三面險峻的絕壁拔地而起,猶如三把巨刃將天地硬生生切斷,只留下一道逼仄狹長的豁口。
前頭,便是臨江府兇名赫赫的鬼見愁。
眾人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伏在豁口上方的碎石堆後,探頭俯瞰。
谷底點著幾團幽藍的詭火,照出下方令人頭皮發麻的龐大陣仗。
空地上黑壓壓地站著不少人,最打眼的,是前頭那三個披著長款洋呢大衣的洋鬼子。
居中一人金髮碧眼,高鼻深目,正是陳實。
龍王會的龍頭姜海龍弓著寬厚的脊背,平日裡那張跋扈的臉上,此刻硬生生擠滿了諂媚的褶子,正衝著陳實點頭哈腰。
邊緣處,齊平安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連眼皮都不曾眨動一下。
顧白的視線穿過這幾人,定格在後方。
牙行的那個老闆,手裡死死拽著一根粗糙的麻繩。
繩子上每隔半米便打著一個死結,生生串著三十多個半大的孩子!
三十多個男童女童,就那麼赤著腳站著,沒有掙扎,不哭也不鬧,只有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透著令人絕望的呆滯。
瓊華道長拂塵一甩,連帶著寬大的道袍都在劇烈發抖。
“居然用了攝魂術!生生封了心智,真是一幫連畜生都不如的雜碎!”
更讓人胃部翻江倒海的,是圍繞在那些孩童外圍的一圈事物。
十幾個搖搖晃晃的詭異身影,死守著孩童,皮肉呈現出死灰的鐵青色。
活屍!
藉著幽光,顧白的心臟抽緊。
陳二昌!那個心狠手辣的昌盛車行龍頭,此刻脖子歪折成詭異的角度,兩眼翻白,嘴角淌著黑水。
旁邊還有馬三爺!那個表面仁義、精於算計的老狐狸,胸口破了個大洞,裡頭赫然塞著一團緩緩蠕動的黑色肉瘤。
之前被沉江的各路車行的把頭都在其中。
慶四爺腮幫子咬得高高鼓起,一把扯開前襟,枯瘦的大手直接摸向手上的重型火器,
“孃的!居然被煉成了這副鬼樣子!”
眼看他作勢就要衝下山崖,嚴聽雨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擺。
“別急,先聽聽他們漏什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