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求白爺給小人做主啊!
藉著月光,顧白看清了那張臉。
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青紫交加,額頭上還淌著半乾的血跡。
是城西車行的馬二。
顧白腳尖在船板上輕輕一點,原本隨波飄搖的舢板瞬間釘在江面上,紋絲不動。
“怎麼弄成這副鬼樣子。”
馬二聽到這聲熟悉的回應,那雙毫無生氣的眼裡迸發出一陣駭人的光亮。
他甚至連船槳都懶得去拿,直接縱身一躍,直接扎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裡。
江流湍急,可這馬二在水裡頂著浪頭,三兩下便游到了顧白的舢板旁。
兩隻滿是凍瘡和血汙的手摳住船沿,馬二爬上舢板。
剛一翻上來,他連身上的泥水都顧不得擦,雙膝砸在木板上。
腦門不停磕在甲板上。
“白爺!求白爺給小人做主啊!”
顧白垂眼看著的男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我認得你。別磕了,站起來回話。”
馬二哪裡肯起,他整個人趴在船板上,淒厲的哭腔聽得人心裡發瘮。
“白爺仁義……您這樣的大人物,竟還記得小人這種爛命一條的蛆蟲……”馬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眼底透出令人心驚的絕望。
“那天,我貪心……我拿了算盤徐賞的那三塊鷹洋!我本以為能給家裡買幾口細糧,給小妹做身新襖子……”
馬二的喉嚨裡發出低吼,手指摳進木板的縫隙裡。
“可我萬萬沒想到!那是買命的錢啊!昨天晌午,牙行那幫畜生直接踹開了我家的門,硬生生把我那才十二歲的小妹給拖走了!他們拿出一張按了手印的紙,說那是死契!”
“我去龍王會的堂口找他們理論,求他們拿回那三塊鷹洋,把妹妹還給我……可他們,他們直接把我往死裡打,像扔一條死狗一樣把我扔進了臭水溝!”
顧白眼底的寒意瞬間凝結。
三塊鷹洋、牙行、半大的孩子……
之前在陸民和那邊議事時,關於牙行與龍王會勾結洋人,大肆蒐羅童男童女做試工的骯髒勾當,瞬間在腦海中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血線。
看來,馬二的妹妹,就是這批被送往浦山暗道裡的試驗品之一。
馬二抬起頭,那張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臉上滿是怨毒。
“我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營生的!他們專挑那些無依無靠的半大孩子!白爺,您義薄雲天,是這亂世裡唯一的真佛!”
馬二膝行兩步,一把抱住顧白的小腿。
“我不求您去犯險,也不求您幫我把小妹找回來,那幫人有槍有炮,我不能連累您!”
馬二盯著顧白的眼睛。
“我只求您收留我!當下人,當一條會咬人的狗都行!那日您在江面上,徒手撕碎了那三個吃人的水鬼,碼頭上早就傳遍了!”
“我只想跟您學一招半式!只要能殺人就行!我要親手活劈了牙行那幫雜碎!我要扒了他們的皮!”
又是一陣毫無保留的響頭。
顧白沒有動,只是靜靜地俯視著腳下這個被世道逼瘋的男人。
二月十六,姚府九門齊出,血洗浦山。
一旦龍王會倒臺,這臨江府龐大、錯綜複雜的水路網便會陷入權力真空。
如果想要在這亂世中真正站穩腳跟,手裡沒有一支熟悉水性、敢打敢拼的勢力,絕對不行。
這個馬二,夠狠,夠絕望,也夠忠心。
最關鍵的是……
顧白的目光順著馬二溼透的衣衫掃過。
剛剛這傢伙從自己的小船跳入江中,再游到舢板旁。
不短的距離,還是逆流,換做普通人,早就被捲進江底餵了王八。
可這馬二,入水猶如游魚,竟然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水花聲。
這是天生的好苗子。
顧白腳尖微微發力,一股不容抗拒的暗勁將馬二生生從甲板上託了起來。
“站直了。”
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
馬二愣住了,茫然地站直身體,連大口喘氣都不敢。
顧白的目光在馬二身上刮過。
“入水無聲,逆流如履平地。你這身水性,就算放在龍王會的精銳裡,也算得上拔尖。”
顧白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鎖定了眼前的男人。
“既然有這等通天的本事……”
“你當初,為什麼要去拉黃包車?”
馬二軀體一僵,喉結在冷風中劇烈滾動。
“回白爺的話,小人祖輩都是在這臨江府江面上討生活的漁戶。”馬二咬著後槽牙,“可那龍王會簡直是一群吸血的螞蟥!魚欄的抽成硬生生拔到了九成!我們拼了老命從水裡撈上來的活物,換不回半升糙米!家裡老孃活活餓死,小妹連件禦寒的破襖子都沒有!”
他雙手痛苦地抱住頭。
“小人水性再好又有什麼用?在那些手裡攥著刀槍的堂口眼裡,我不過是一隻會游水的兩腳羊!我實在沒招了,只能上岸去拉黃包車。馬記車行雖然心黑手狠,但只要肯賣力氣,一天下來好歹還能剩下三瓜倆棗,勉強能給妹妹買口飽飯吃。”
馬二抬眼,盯著顧白。
“小人以前豬油蒙了心,以為忍氣吞聲就能活命。如今小人全明白了!這吃人的世道,沒有靠山,就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只要白爺肯賞口飯吃,讓小人跟在您身邊討生活,哪怕天天刀口舔血,對小人來說,那也是天大的造化!才是真正的享福!”
寒風裹挾著江水的腥氣撲面而來。
顧白靜靜俯視著這個涕淚橫流的漢子。
空有通天的水性,卻沒有護道的手段,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大乾末世,懷璧其罪。
不能殺人,就只能被人吃幹抹淨,這個血淋淋的道理,馬二是用他親妹妹的命才堪堪砸明白的。
顧白指尖在短刀的刀柄上輕輕摩挲。
“你既然把頭磕到了這舢板上,你的底細我心裡有數。”
馬二連呼吸都停滯了,渾身僵硬。
顧白將短刀收回鞘中。
“明早天亮,你先去城南車行,找一個叫小江北的賬房。就報我的名字,說是我顧白讓你去的。”
馬二先是一愣,隨即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手腳麻利,會給你安排一輛頂好的車子,也會在城南給你尋個能遮風擋雨的落腳處。先把傷養好,剩下的規矩,以後再教你。”。
馬二聞言,根本顧不上額頭上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拼了命地將腦袋砸向堅硬的木板。
“謝白爺收留!謝白爺賞命!從今往後,馬二這條爛命就是您老人家的!您讓我咬誰,我絕不猶豫半口!”
顧白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滾蛋。
馬二千恩萬謝地從舢板上滑入冰冷徹骨的江水中,甚至沒濺起半點水花,迅速融入了湍急的逆流,轉瞬便消失在濃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