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該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了
周同業目光越過顧白的肩膀,落在堂屋那尊百年柏木棺上。
“你手底下那幫黃包車兄弟,賣力氣是一把好手。但這玩意兒少說千把斤重,下葬有個死規矩——棺不落地,落地則煞。”
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兩下。
“我專門跑了趟永安號槓房,砸重金請了八個頂著字號的八仙。全是吃陰間飯的行家,保準四平八穩。”
顧白迎著冷風,再次點頭。
周同業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抖落開來,上面用硃砂畫著幾條蜿蜒的線路。
“路線盤過了。出北興弄堂,走正街,直奔南碼頭。你身披重孝,是摔盆引路的孝子。打幡這活兒,我替你扛了。”
說完,他伸出手指直直指向堂屋內縮成一團的宋太太。
“這女人心肝再黑,身上也流著信爺的血。遺像,得她來捧。”
周同業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出門時相朝外,迎天地。下葬回來相朝裡,引魂歸。這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亂。”
顧白順著方向冷冷瞥去。
“記下了。”
周同業轉身,解開隨身攜帶的黃布包袱。
畫卷展開,信爺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躍然紙上。
眉眼間的慈祥與苦澀活靈活現。
顧白只覺得喉頭狠狠一梗,眼眶有些發酸。
“真像。”
周同業的臉上帶著點驕傲。
“祖師爺賞的飯碗,不能在我手裡砸了。”
他轉過身,衝著院外用力拍了拍巴掌。
幾個幹練的小廝魚貫而入。
黃包車、四合院、丫鬟僕役、金山銀山……一件件扎得栩栩如生的紙人紙馬瞬間填滿了半個院子,花花綠綠,透著幾分詭異的熱鬧。
周同業撫摸著紙車的軲轆,眼底閃過唏噓。
“信爺在這濁世裡遭了一輩子罪,沒享過半天福。臨了到了地底下,咱得給他把排面置辦齊整。材料全用的上等竹篾和防潮紙,墓穴也早挖利索了。吉時已到,該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了。”
院子裡嘈雜的腳步聲和搬運聲,終於驚醒了癱在蒲團上的宋太太。
她艱難地動了動脖子。
剛準備張開嗓子抱怨兩句,視線撞上了一雙眼眸。
顧白的目光,比這數九寒天的冰雪還要刺骨百倍。
宋太太到了嘴邊的哀嚎瞬間原封不動地咽回了肚子裡。
強烈的求生欲讓她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手腳並用從地上爬了起來,連身上那件沾滿香灰的紅狐狸皮大氅都顧不得拍。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著鑲黑邊的木相框,直接塞進了她的懷裡。
顧白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軀將她徹底籠罩在壓迫感極強的陰影中。
“出門相朝外,回來相朝裡。規矩就這些。”
“聽進去了嗎。”
這根本不是詢問,而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宋太太只覺得頭皮發麻,雙腿一陣陣發軟。
她現在是真的怕了,眼前這個原本拉黃包車的窮酸小子,根本不是人,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
“聽進去了……白爺您放一萬個心……”
她拼命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臉,雙手死死摳住那沉甸甸的相框邊緣。
“我就是死,也肯定把叔叔抱得穩穩當當的!”
沒過半柱香,院外衚衕口傳來雜亂厚重的腳步聲。
陳叔走在最頭裡,身後的李叔、小江北,還有滬縣各個車口有名有姓的棚頭,全到了。
清一色的粗布黑襖,腰間扎著刺眼的白麻繩。
跟在這群糙漢子屁股後面的,是一長串高矮不一的單薄身影。
十幾個半大孩子,披麻戴孝,凍得通紅的手裡死死攥著些粗糙的物事。
這些都是信爺生前從牙縫裡省出嚼穀資助過的孤兒。
一個十來歲、剃著陰陽頭的半小子撲通跪下,顫巍巍捧起一捧疊得歪七扭八的黃紙元寶。
“白爺……俺們買不起紙馬金山,連夜糊了些元寶,給爺爺路上打點……”
小江北在一旁抹著眼淚,喉嚨裡壓抑著陣陣抽泣。
周同業手腕一翻,那杆招魂幡憑空立起,臉龐繃得死緊,扯開嗓子爆出一聲淒厲的號子。
“吉時已到——封棺——”
顧白大步跨到靈前,衣襬一撩,雙膝重重砸在青磚上。
三個響頭磕得地動山搖。
他緩緩起身,雙手抵住那厚重冰冷的柏木棺蓋,深深看了一眼靜躺在其中的王信爺,發力推合。
沒有用那斬斷塵緣的子孫釘。
幾個槓房夥計上前,手起錘落,一根根冷硬的木楔子咬進縫隙,將這口裝滿百年滄桑的棺材徹底扣死。
顧白轉身走到靈堂口。
一隻粗糙發烏的瓦盆遞到眼前。
周同業那雙眼盯著顧白,高聲呼喝。
“孝子——摔盆——”
顧白雙手舉過頭頂,將那瓦盆狠狠砸向青石板。
瓦片四下崩碎,灰土飛揚。
“起靈——請棺——”
八個膀大腰圓的槓房壯漢齊刷刷跨進門檻,肩膀墊著厚實的麻布,粗壯的槓繩套入底座。
八人同時低吼,渾身肌肉虯結,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重達千斤的柏木棺槨從地上平穩地拔了起來。
周同業將招魂幡舉過頭頂,仰天長嘯。
“《百鳥朝鳳》——起——”
陳家班的嗩吶匠鼓著腮幫子。
尖銳、高亢、撕裂魂魄的嗩吶聲轟然炸開,直衝雲霄。
白色的紙錢洋洋灑灑。
隊伍浩浩蕩蕩湧出衚衕。
周同業高舉招魂幡,走在最前開路。
顧白單手拄著慘白的哭喪棒,面沉如水,緊隨其後。
再往後,是宋太太,雙臂死死抱緊信爺的黑白遺像,相框邊緣勒進肉裡也不敢鬆勁,生怕壞了面朝前方的起靈死規矩。
十幾個披麻戴孝的孤兒哭天搶地,眼淚混著鼻涕砸在雪地裡。
身後,八仙抬棺,腳步沉穩,踩碎了一路冰霜。
陳家班的樂手鼓足了力氣,將那首悲愴至極的曲子吹得蕩氣迴腸。
最後面,陳叔帶著上百號黃包車伕,抬著花花綠綠的紙人紙馬、金山銀庫,將整條街道塞得水洩不通。
正陽大街兩旁早已被看熱鬧的百姓擠滿。
寒風吹不動這沸騰的人氣,無數雙眼睛盯著這百年難得一見的大出殯,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滴乖乖……這可是《百鳥朝鳳》啊,滬縣多少年沒聽過這響動了……”
“南城那位新晉的白爺,真是個狠角兒!聽說跟王信爺非親非故的,硬是砸了幾百塊現大洋,給一個絕戶老頭撐這天大的體面!”
“仁義啊……這亂世道,還有這種重情重義的種,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