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叔叔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跟在宋太太身後的那幾個巡警，起初還梗著脖子想擺官威，手裡的警棍捏得死緊。
可順著宋太太僵硬的視線往前一瞟，為首的狗腿子只覺得膝蓋發軟，差點沒直接跪在雪地裡。
他看到了慶四爺。
那位可是真真切切吃著皇糧的活閻王！
再往旁邊一掃，萬生堂的陸民和正面無表情地捏著茶盞，吹著杯口的浮沫。
這可是剛把他們頂頭上司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救命恩人！
狗腿子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棉衣，他死死拽住宋太太的狐狸皮大氅，牙關瘋狂打架。
“太太……這活兒咱們幹不了啊……主桌上坐著的……全他媽是惹不起的祖宗……”
顧白緩緩從蒲團上站起身。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冷冷注視著僵在原地的宋太太。
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盯，宋太太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那張慘白的臉上肌肉抽搐了兩下，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哎呦！叔叔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一聲淒厲的乾嚎劃破院落。
宋太太連滾帶爬地撲向供桌，眼角卻連半滴眼淚都沒擠出來。
她哆嗦著從手提袋裡摸出幾塊大洋，雙手顫抖著壓在了香爐邊上。
“侄女來晚了啊叔叔……”
身後的巡警和那個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宋家大紅棍，此刻一個個灰溜溜地湊上前，爭先恐後地把口袋裡的零錢、大洋往供桌上堆。
四周的八仙桌旁，賓客們端著酒碗，毫不掩飾眼底的鄙夷。
“呸，什麼東西。”
“白爺端屎端尿伺候了信爺幾個月，這女人連個鬼影子都沒露！現在看人沒了，跑來搶房產，踢到鐵板了又慫成這副德行。”
“真不要個臉面。”
竊竊私語狠狠抽在宋太太塗滿脂粉的臉上。
她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奇恥大辱，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卻只能低著頭，從嗓子眼裡擠出幾絲假惺惺的抽泣。
顧白麵無表情地走上前，將供桌上散亂的禮金一把攏起。
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幾塊大洋夾雜著散碎的銀票，穩穩落進小江北的懷裡。
“江北，記賬。”
顧白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宋太太。
“既然是來奔喪的，那就得守信爺的規矩。”
修長的指尖抬起，點向棺槨側面那個冷冰冰的舊蒲團。
“去，跪那兒。”
宋太太抬起頭，滿眼都是難以置信與屈辱。
可當她的餘光再次瞥見主桌上那位慢條斯理轉著酒盅的姚老爺時，所有的反抗瞬間化為泡影。
她咬碎了牙，拖著那身華貴的紅狐狸皮大氅，老老實實地挪到蒲團前，跪了下去。
顧白扯過一旁的孝布，隨手撣了撣上面的香灰。
“這屋裡，不能缺人守著。”
他沒有低頭看宋太太。
“你就在這兒好好跪著。昨天的份，也得一併補上。我去外頭招呼弟兄們吃飯。”
扔下這句話，顧白頭也不回地跨出堂屋、。
只留下宋太太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陰冷的百年柏木棺材前。
她望著堂外熱氣騰騰的流水席，聽著外頭的推杯換盞，心裡把顧白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底朝天，惡毒的咒罵在胸腔裡不斷髮酵。
院子裡的流水席，擺的是臨江府最頂格的排面。
陳家班的樂手們更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了出來。
銅鈸敲得震天響。
外頭的席面吃了多久，《百鳥朝鳳》那淒厲霸道的曲調就在衚衕裡盤旋了多久。
風雪漸歇，滿院的熱鬧終於散盡。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宋太太的雙腿早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她渾身冷汗直冒，實在熬不住了，身子往旁邊一歪，雙手撐著地就想趁亂溜走。
一道極其冷冽的目光，精準無比地釘在她的脊樑骨上。
顧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檻邊，手裡拎著一盞忽明忽暗的馬燈。
宋太太嚇得一個激靈，趕緊轉過頭，拼命朝院門口的宋家大紅棍使眼色，企圖讓這個往日裡作威作福的打手拉自己一把。
那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透明人。
接收到主子求救的目光，他趕緊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縮著脖子，順著牆根灰溜溜地竄出了院門。
“跪好。”
宋太太渾身一顫，頹然地跌回蒲團上。
顧白沒有理會她的絕望，拎著馬燈緩步走到供桌前，伸手撥亮了那盞跳動的長明燈。
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信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顧白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聲音低沉，卻在空曠的靈堂裡迴盪。
“信爺，您老人家生前顧及那點可憐的親情，由著他們騎在頭上撒野，不願跟他們計較。”
顧白從香筒裡抽出三根線香，在紅燭上緩緩點燃。
“但今個，我顧白得替您把這規矩立起來。”
青煙升起，模糊了顧白鋒利的眉眼。
“我不打她，也不罵她，就讓她在這兒老老實實地跪著。”
顧白說完，轉身走出堂屋，單衣薄衫立在院落的積雪中。
擺開架勢，一次次緩慢的吐納間，隱隱有白霧從口鼻噴薄而出，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霜。那是行炁運轉到極致的徵兆。
屋內。
宋太太睡意濃重，雙膝早已經失去了知覺。
冷風夾雜著雪粒子從門縫往裡灌，凍得她渾身肥肉直哆嗦。
終於，她腦袋一歪，直接昏死了過去。
一隻沾著泥雪的草鞋，悄無聲息地停在她的臉前。
顧白居高臨下，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右腳挑起一旁的火盆鐵鉗。
鐵鉗重重砸在磚面上。
“繼續。”
宋太太突然驚醒，對上那雙眸子，嚇得連滾帶爬重新挪回蒲團。
她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滿肚子的怨毒全被凍成了恐懼，半個字也不敢多哼。
天光破曉。
院門被人推開，周同業裹著厚實的棉袍跨進門檻。
老一眼便瞥見顧白肩頭結著的那層厚厚白霜，連眉毛都掛著晶瑩的露水，眉頭微微一挑。
“熬鷹呢。一宿沒閤眼。”
顧白抬手撣去袖口的冰碴，微微頷首。
周同業長嘆了一口氣。
“估摸著你小子心裡也亂。今兒是正日子，起靈抬棺，那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