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老哥哥,一路走好
顧白霍然轉頭,視線越過重重人影,直逼院門。
在一群如臨大敵的苦力車伕中間,那個算盤徐,此刻正佝僂著背,滿臉諂媚。
而在他身前大步流星走著的,是一個披著黑色洋呢大衣三十歲上下男人。
這便是平安車行的少東家,祈平安。
那個傳說中,放著活色生香的黃花閨女不要,偏偏入贅龍王會配了陰婚,親身和死人入洞房的瘋爺。
祈平安皮笑肉不笑地走到顧白跟前。
“白爺,節哀順變。”
算盤徐弓著腰從袖口裡抽出三支極品線香,雙手哆嗦著遞了過去。
祈平安接過香,皮靴併攏,對著那尊百年陰沉柏木棺槨,規規矩矩地鞠了三個九十度的深躬。
顧白麵沉如水,沒有起身,只是雙手抱拳。
“少當家有心了,這等風雪天還勞您挪步。”
一旁的算盤徐看著兩人這不鹹不淡的交鋒,額頭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順著乾癟的臉頰直往下淌。
他趕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連連作揖打圓場。
“白爺您是有所不知,少東家聽聞信爺仙去,那是特意推了法租界洋大人的應酬,專程趕過來給老爺子送這一程的!”
顧白連一個眼風都沒分給算盤徐,只是一抬手。
“開席——”
門口迎賓閣的夥計立刻扯開嗓門。
流水席上的熱氣蒸騰而起,八仙桌旁的各路賓客紛紛準備拉開長條凳落座。
就在這亂哄哄的當口,院門外毫無徵兆地踏進一個人來。
來人是個老者,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對襟棉襖,雙手背在身後。
身旁沒有隨從,連把遮雪的油紙傘都沒打,就這麼閒庭信步般跨進了這逼仄的院落。
然而,原本坐在屋簷下慢條斯理喝著熱茶的萬生堂掌櫃陸民和,眼皮一跳,茶盞往桌上一頓,整個人霍然起身。
緊接著,正張羅著點長明燈的周同業也停了手裡的活計,那張臉瞬間繃緊,恭恭敬敬地垂下手臂。
就連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祈平安,此刻也如站直了身體,悄無聲息地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正道。
姚老爺。
整個臨江府黑白兩道,誰敢不認這張臉。
老者深邃的目光掃過滿院的賓客,最終落在堂屋正中央的冰棺上。
他一步步走到供桌前,手掌猛地翻起,對著棺槨結結實實地行了一個失傳已久的江湖大禮。
“老哥哥,一路走好。”
滄桑的聲音不大,卻震得滿院鴉雀無聲。
姚老爺從懷中摸出一個厚實的紅封,穩穩壓在供桌的香爐下。
顧白雙膝跪在蒲團上,聽著那聲老哥哥,眼眶中壓抑許久的熱氣終於不可遏制地上湧。
他雙手伏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姚老爺高義!顧白替信爺,叩謝!老爺,請上首座!”
姚老爺也沒客氣,微微頷首,邁步走向院子正中央那張最顯眼的主桌,大馬金刀地坐進了太師椅。
隨著姚老爺落座,陸民和、周同業,以及轉著核桃的慶四爺,這才敢依次在左右兩邊坐下。
這主桌還空著幾個下首的位子。
顧白目光掃過人群,衝著角落裡招了招手,直接將自己手底下最鐵的心腹——陳叔、李叔,還有一直怯生生縮在後面的小江北,硬生生按在了主桌的下首。
至於那位推了洋人應酬的祈平安,還有滿頭大汗的算盤徐,則被迎賓閣的夥計極其自然地引到了最邊角的一張次桌旁。
算盤徐縮在條凳上,餘光盯著主桌上那個跟姚老爺同桌的黃包車伕小江北,心裡猶如翻江倒海。
全中。
他之前那些駭人的猜測全都應驗了。
顧白這小子,哪裡還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車伕,這分明是一條已經躍出泥潭、準備吃人的過江龍!
一聲高亢入雲的嗩吶聲。
那聲音狠劈開漫天風雪,緊接著,繁複音符交織著傾瀉而出,淒厲、霸道,直衝九霄。
嗩吶陳的班子,拿出了看家本領。
慶四爺夾著一粒花生米的手頓在半空,閉上眼睛細細聽了半晌,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百鳥朝鳳……大禮啊,真是天大的排面。”
外圍幾桌的賓客連筷子都放下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壓低了嗓門交頭接耳。
多少年沒聽過這支曲子了,裡面躺著的那位王信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壓得住這等逆天的曲牌。
就在這莊嚴肅穆的當口,一道尖銳刺耳的女聲,活生生撕裂了這渾然一體的肅殺氣氛。
“給我讓開!什麼狗屁白爺!這院子、這房子,全是我家死鬼老頭的產業!”
宋太太披著一件誇張的紅狐狸皮大氅,氣勢洶洶地撞開院門。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手裡攥著警棍、探頭探腦的巡警。
她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發黃的地契,在半空中揮舞得嘩嘩作響,唾沫星子橫飛。
“我今天就是要收回房產!這院子裡的一磚一瓦,全該是老孃的!我看你們今天誰敢攔我!這吹的什麼喪氣調子,馬上給我停了!別吹了!”
跟在她身後那個滿臉橫肉的宋家大紅棍,此刻卻雙腿直打擺子。
他扯著宋太太的大氅,牙齒瘋狂打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太太……別鬧了……那是《百鳥朝鳳》……這曲子、這曲子在江湖上,可是要人命的規矩啊……”
宋太太哪裡聽得進去,反手一巴掌推開擋路的紅棍,穿著高跟皮鞋的腳粗暴地跨進院子,指著堂屋的方向破口大罵。
“顧白!你個臭要飯的外姓人,拿我家的錢充什麼大尾巴狼!立刻給我滾出來磕頭認錯——”
最後一個字還卡在嗓子眼裡,宋太太囂張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正中央那張主桌。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張塗滿脂粉的臉,在看清太師椅上那個老者的瞬間,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慘白。
別人她或許不認得,但那位端著酒盅的老者——姚老爺。
她那個死鬼丈夫不知道花了多少真金白銀才求來一張合影,那張照片至今還被供在她家正堂上,是他逢人便要吹噓炫耀的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