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人、棺材,我全都要
無數細碎的議論聲湧入顧白的耳朵。
他握著哭喪棒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透過漫天飛舞的紙錢,望向陰沉的天際,冷硬的心腸深處翻湧著陣陣酸楚。
信爺,您老在天之靈好好看著。
這是晚輩最後送您的一程,咱風風光光地走,這滬縣的十里洋場,從今往後,誰也不能再笑話您半句。
隊伍一路迤邐,浩浩蕩蕩開到了南碼頭。
江風呼嘯,濁浪翻滾。
一艘巨大的烏篷渡船早已在岸邊拋錨等候,船頭斜插著一杆迎風狂舞的招魂幡。
這艘承載著送葬隊伍的大船,直奔浦山墓地。
幾乎在同一時刻。
另一側的外灘客運碼頭,伴隨著巨大的汽笛轟鳴,一艘巨大的客輪緩緩靠岸。
踏板剛剛放下,一道纖細的身影提著皮箱,踩著皮鞋踏上滬縣的土地。
顧萍兒剛一抬頭,便被江風送來的高亢嗩吶聲撞了一下耳膜。
那曲調淒厲、霸道,透著股捨我其誰的悲愴。
她頓住腳步,眼底閃過錯愕,紅唇微啟。
“這是……《百鳥朝鳳》?”
順著那彷彿能穿透靈魂的聲浪,顧萍兒踮起腳尖,越過接站的人潮向遠處望去。
漫天的白紙錢,無邊無際的送葬隊伍盤踞在南碼頭的岸邊。
紙紮的樓閣車馬堆積如山,那份排場大得讓人膽寒。
她胸口劇烈起伏。
這滬縣……到底死了哪位隻手遮天的大人物。
顧萍兒收回被那滿天紙錢震懾住的目光,纖細的手指從精緻的皮包裡捏出幾枚銅板,隨手塞進丫鬟小柳的掌心。
“去打聽打聽,這滬縣是哪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駕鶴西去了,能擺出這等驚世駭俗的排場。”
她雙眸微眯,視線死死咬住大船上那個挺拔的背影,語氣裡透著狐疑,“還有那個披麻戴孝的孝子……我瞧著那身形骨相,怎麼瞧怎麼眼熟。”
小柳本就是個包打聽的人精,得了賞錢,一下鑽進擁擠的看客堆裡。
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小丫頭便氣喘吁吁地擠了回來,滿臉壓不住的興奮,連比劃帶嚷嚷。
“太太,摸清了!走的是位叫王信爺的孤寡老頭,無兒無女,但他活著的時候把家底全掏空了,全用來接濟這四九城裡的野流龍。老百姓都念他天大的恩情,這《百鳥朝鳳》,人家配得起!”
顧萍兒微微頷首,眼底閃過敬重。
“這等仗義疏財的奇男子,倒確實當得起這番體面。”
小柳左右踅摸了一圈,壓低嗓音,八卦的火苗在眼睛裡亂竄。
“不過啊,這老頭有個親侄女,就是博古齋的那位宋太太!之前在牌桌上,還給您點過一記連環炮呢!”
顧萍兒微微一怔,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塗脂抹粉、市儈鑽營的臉孔。
“那個見錢眼開、刻薄寡恩的女人?”
“可不就是她!”小柳連連撇嘴,滿臉鄙夷,“聽說這女人簡直喪良心,人前腳剛嚥氣,她後腳就帶著打手和租界巡警去砸門搶地契。要不是那位披麻戴孝的義子顧白爺死死守著,這棺材本早就被搶了個底兒掉!”
“顧白爺?”顧萍兒仔細咀嚼著這個名字,柳眉瞬間倒豎,“滬縣哪個堂口混江湖的過江龍?怎麼偏偏跟我那苦命的侄兒撞了名諱。”
小柳嚥了口唾沫,神色越發誇張起來。
“哪是什麼過江龍啊!我跟碼頭上的力巴打聽得真真的,這位白爺,原先就是個在底層拉黃包車的苦哈哈,純粹是泥腿子起家!”
顧萍兒轉過頭,盯著江心那艘正劈風斬浪的烏篷大船。
翻滾的江風中,那個單手拄著哭喪棒、面容冷硬的青年,正緩緩轉過半個側臉。
那冷冽的眉眼輪廓,瞬間與記憶中那個巴蜀少年的模樣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還真是顧白。
滿打滿算,這孩子流落到吃人的滬縣不過個把月。
一個底層賣苦力的車伕,怎麼就一躍成了名震南城、敢在黑白兩道眼皮子底下砸重金辦喪事的白爺?
這小子,到底在這灘渾水裡經歷了什麼!
同一時間,碼頭東側高聳的望江樓雅座。
姚老爺臨窗而立,一身灰布長衫在寒風中微微翻飛,手裡緩緩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核桃,俯瞰著那支浩蕩的船隊。
“這小子,是塊百年難遇的生鐵。”姚老爺長長嘆了口熱氣,眼底滿是不加掩飾的讚賞,“辦事講究,重情義,懂進退。假以時日,這滬縣的十里洋場,必有他一把交椅。”
江心深處,一艘裝潢奢靡的畫舫遊弋在濁浪之中,與送葬的大船遙遙並肩。
畫舫艙內,暖爐燒得正旺。
算盤徐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冷汗浸透了後背,大氣都不敢喘。
艙室中央的沙發上,坐著幾個鼻樑高挺、金髮碧眼的洋人。
為首的那位,穿著筆挺的定製西裝,手裡漫不經心地捏著一杯猩紅的葡萄酒,正是陳實。
他微微搖晃著高腳杯,目光透過琉璃窗,死死鎖在幾百米外那具厚重的柏木棺材上。
“姜龍頭。”陳實目光沒有移動半分,“那口棺材裡躺著的,就是那個精通古玩玄奇手段的高人?”
龍王會的龍頭姜海龍弓著背,滿臉堆著諂媚的爛笑。
“陳先生您放一百個心,絕對錯不了!就是那老東西!”
陳實仰頭將紅酒一飲而盡。
“很好。”他轉過頭,“水底下的東西,都備妥當了麼?今天正好是個絕佳的機會。那個叫顧白的,聽說是個能打的硬茬。既然來了江上,那就一併拿下,人、棺材,我全都要。”
姜海龍眼底閃爍著惡毒的兇光。
“您瞧好吧,只要進了這片水域,這群泥腿子,一個也別想活著爬上岸!”
此時,烏篷大船已然駛入浦江深處。
顧白屹立在船頭,雙目冷冷注視著腳下翻滾的江水。
這段時日,他在小錢灘連夜練功,漁夫等級已升至十級。
這片江水的脾性、水流的走向,早就如同他掌心的掌紋般爛熟於心。
但今天不對勁。
刺骨的陰冷,順著江面的水汽,直鑽骨髓。
這種冷,不是冬日的寒氣,而是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氣。
原本平緩深邃的江流,毫無預兆地變得極為湍急。
水面下隱隱有巨大的黑色漩渦在瘋狂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