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怎麼這時候來了?
晨曦微露。
顧白沒賴床,翻身下地,動作麻利地掀開咯吱作響的床板。
底下是個積了灰的暗格,他伸手摸索半天,指尖觸到一個略顯潮溼的木盒。
這是他的全部家當。
開啟盒子,裡面並非金銀細軟,而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長衫。
布料不算頂好,甚至洗得有些發白,但這卻是顧白如今唯一能撐起體面二字的行頭。
在這滬縣,先敬羅衣後敬人,穿著短褐那是賣苦力的,要想進高門大戶,哪怕是走側門,也得披上這層人皮。
他換好長衫,將昨夜沒捨得動的兩枚鷹洋貼身放好,又數了一百個銅板揣進兜裡,這才推門而出。
門外寒風如刀,顧白緊了緊領口,腦海裡浮現出那個濃妝豔抹的身影。
當年那個混賬老爹,賭紅了眼,連親妹妹都敢賣。好好的一家閨女,被賣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嚴家當丫鬟抵債。誰能想到,這位姑姑也是個狠角兒,硬是憑著幾分姿色和一股子潑辣勁,從伺候人的丫鬟熬成了嚴老爺的第八房姨太太。
顧白那輛黃包車,就是靠這位八姨太借出來的本錢。
雖說親情在這亂世比紙還薄,但這筆債是恩情,也是束縛。如今手裡雖然緊巴,但禮數不能缺。
街角的鐘錶店剛卸下門板,裡頭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西洋鐘錶,滴答滴答的聲音匯成一片,像是催命的鼓點。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一見顧白跨進門檻,目光先是在那身半舊的長衫上打了個轉,又落在顧白挺拔的腰桿上。
這後生雖然看著寒酸,但精氣神足,眼神裡不帶半點怯意,是個揣著錢來辦事的。
“客官,看點什麼?”掌櫃的隨手撥弄著算盤,眼皮微抬。
“想選個給女性長輩送的物件。”顧白目光掃過櫃檯,語氣平穩,“要拿得出手,洋氣點,但別太貴。我兜裡只有兩塊鷹洋。”
掌櫃的手一頓,抬頭多看了顧白兩眼,嘴角勾起生意人的精明笑容。
“兩塊鷹洋,想買金鑲玉是不可能了,但要說洋氣……”
他轉身從背後的紅木櫃子裡取出一個絨布托盤,上面躺著幾款小巧的女式手錶,“這都是剛到的貨,雖說不是什麼大牌子,但勝在做工精細,送長輩,圖的就是個心意和體面。”
顧白一眼就相中了中間那款,錶盤素淨,指標纖細,透著股秀氣勁兒,正好配姑姑那手腕。
“這個多少?”
“這款原價兩塊五,那可是實打實的洋貨。”掌櫃的用手指敲了敲櫃檯,發出清脆的響聲,“但看小兄弟也是個盡孝心的實在人,今兒開張生意,我就圖個吉利。兩塊鷹洋,外加一百個銅板,就當交個朋友。”
顧白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摸出那帶著體溫的兩枚鷹洋,又數出一百個銅板,一併拍在櫃檯上。
“成交。”
拿了表,顧白片刻未停,直奔城東的嚴家大宅。
嚴家在滬縣那是響噹噹的豪族,硃紅大門高聳,門口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就連看門的狗都比別處的兇幾分。
顧白自然不夠格走正門,他熟門熟路地繞到側巷,對著那扇半開的角門走了過去。
守門的小廝正倚著門框嗑瓜子,見有人來,眼皮一翻,認出了來人。
“喲,這不是顧大車伕嗎?”
小廝吐出兩片瓜子皮,眼神裡滿是戲謔,上下打量著顧白那身長衫,“怎麼,今兒個不跑車,換了身皮,又來找咱八姨太混點鷹洋花花?”
顧白麵色不變,彷彿沒聽見那刺耳的嘲諷,只是拱了拱手。
“勞煩通報一聲,顧白來還錢,順便給姑姑請安。”
“等著吧。”
小廝嗤笑一聲,慢悠悠地轉身進了院子,那背影透著一股子你能拿我怎麼樣的傲慢。
這一等,就是足足兩刻鐘。
側巷的風穿堂而過,吹透了單薄的長衫,顧白就這麼筆直地站著。
他知道,這是嚴家的規矩,也是那些下人的下馬威。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在這世道,這就是底層人的命。
終於,那扇角門再次開了。
出來的不是剛才那個小廝,而是一個看起來機靈些的半大少年,喚作小落子。
“顧少爺,八太太在裡頭等您呢,隨我來吧。”小落子倒是客氣幾分,但也僅限於此。
顧白點點頭,邁步跟上。
嚴府深似海,長廊迴廊曲折蜿蜒,雕樑畫棟之間透著一股子森嚴。
這裡不僅是富貴窩,更是吃人的虎狼穴。
兩人穿過一道月亮門,路過一處偏僻的院落時,一陣淒厲的慘叫聲鑽入耳膜。
“啊——!老爺饒命!饒命啊!”
那聲音撕心裂肺聽得人頭皮發炸。
顧白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朝那院牆內看去。
高牆擋住了視線,卻擋不住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鞭子抽打皮肉的脆響。
“那是……”
“噓——!”
小落子臉色煞白,一把拉住顧白的袖子,壓低了聲音急促道,“顧少爺,別看,別問!那是府裡的私牢,今兒個不知又是哪個不開眼的犯了家法,或是得罪了哪位爺。”
私牢。
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在這所謂的王法之地,嚴家竟然設有私牢,隨意行刑。
那慘叫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最後歸於寂靜。
顧白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直衝天靈蓋,那不僅僅是恐懼,更是一種對於力量的極度渴望。
在這亂世,有錢只能買來暫時的體面,像這身長衫;有關係只能換來片刻的喘息,像八姨太的庇護。
唯有力量,唯有那種能夠掌控生死的拳頭,才能真正讓人站著活下去!
顧白壓下胸膛裡翻湧的驚懼與寒意,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屋內薰香濃郁,卻掩蓋不住這大宅深處透出的那股子腐朽氣。
軟榻上,顧萍兒正斜倚著身子,手裡把玩著一隻玉菸斗,眼角眉梢雖帶著富貴氣,卻也藏不住那深閨女人的倦怠。見顧白進來,她眼皮都沒抬一下。
“姑姑。”
顧白上前兩步,把腰彎了下去。
顧萍兒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間,那雙丹鳳眼才懶洋洋地掃了過來。
“怎麼這時候來了?不在外頭跑車,倒有閒心往這虎狼窩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