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書房密談
“三百多條人命啊！公子！”周勃的嗓子都啞了，“就為了他那個不成器的龜兒子，能在京城裡買個大宅子鬥蛐蛐！我……我恨不得現在就飛回京城，親手剮了他！”
夏楚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給他又滿上一碗酒，動作不急不緩。
周勃也察覺到自己失態，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像是要澆滅心裡的火。
“末將失言了。”他聲音沙啞。
“不過，公子，您這手可真是高。人安安穩穩地待在清涼縣，一封信就把京城攪了個天翻地覆。我聽人說，皇上收到信的時候，在御書房裡坐了半天沒說話，最後就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殺。”
“我只是遞了把刀。”夏楚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浮沫，“真正想讓他死的人，是皇上。我不過是順水推舟，把這事捅到了最想聽見的人耳朵裡罷了。”
“那劉御史呢？”周勃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臉的好奇，“我來的時候可聽說了，那老小子在您這兒摔了個大跟頭？怎麼不多留他幾天，讓兄弟我也會會他？”
“會他？”夏楚嗤笑一聲，“一個上躥下跳的小丑，不值得髒了你的手。
他回京的路，走不完的。
周勃嘿嘿一笑，沒再往下問，他灌了口酒，身子往前一探，壓著嗓子，結果那動靜還是跟打雷似的。
“公子，說真的，皇上讓我來，肯定不光是遞個話這麼簡單。”
熱酒氣混著烤肉味兒就噴過來了。
“兵部那個坑……可空出來了。京裡那幫兔崽子，估計哈喇子都流一地了。聖上的意思是……想讓您回去填坑？”
夏楚端著茶杯的手，在唇邊停了停。
他側過頭，看著一臉期待的周勃。
“他讓你來，是讓你替他看著。”
夏楚把茶杯放回桌上，磕出“嗒”的一聲輕響。
“看看我挖的這個坑，除了王侍郎，還有誰會急著往下跳。”
周勃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妙啊！再釣幾條大魚上來！”
夏楚沒接他的話，只是把那茶杯往桌上一頓。
“酒喝得差不多了，去書房。”
“我那兒有張西線的輿圖，去年你送來的，該更新了。”
周勃臉上的酒紅還沒褪，人已經站了起來，腳步倒是穩當。
他跟著夏楚進了書房。
裡頭的燈已經亮著，一卷輿圖在長案上鋪開，旁邊擱著新研好的墨。
衛風衝兩人躬了躬身，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咔噠。
門栓落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分界線。
周勃走到桌案前，伸出粗糲的手指，在那張熟悉的地圖上點了點，聲音沉了下來，再沒有半分酒桌上的憨氣。
“北狄人往西邊壓了三十里，在那兒建了三個新哨塔。”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書案前，寬大的手掌在展開的輿圖上某個點，用力按住。
“公子，西邊的天，要變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過喉嚨。
“北狄那個老不死的單于，去年冬天凍死了。他那幾個兒子為了搶汗位，狗腦子都打出來了！”
“咱們弟兄都以為能他孃的清靜個一兩年，誰能想到，最不被看好的三王子巴圖魯，只用了三個月，就把內亂給平了！”
周勃一拳砸在桌案上，咬著後槽牙。
“他把自己兩個親兄弟的腦袋，就那麼掛在了王帳外面！給整個草原的部族看！”
“這巴圖魯，跟他那個草包爹和蠢貨哥哥們，壓根就不是一路人。這小子才二十出頭，打起仗來就是個瘋子，純粹的不要命。”
“他一上位，就把那幾個以前跟咱們眉來眼去的小部落全給吞了，手段黑得嚇人。現在，整個北狄草原，就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
夏楚沒出聲，手指順著輿圖上山脈的走向緩緩劃過，動作很輕。
“所以，他要打了？”
“不是要打，是已經在打了！”周勃的火氣“噌”地一下又竄了上來，在書房裡煩躁地來回踱步。
“斥候拼了命傳回來的訊息，北狄這次調兵的規模，是十年來最大的一次！他們的先鋒已經壓到了陰山腳下，那架勢，根本不是以前那種小打小鬧的劫掠，是想一口吞了咱們整個雲州三郡！”
他猛地停下腳步，湊到夏楚身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周勃的聲音驟然一提，又死死壓了回去，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媽的，有幾股北狄的崽子，跟地裡的耗子一樣，專往咱們防線後頭鑽！每次就幾十騎，不攻城不掠地，專挑咱們的糧道和傳令兵下手，幹完就沒影了！”
“他們走的那幾條道，軍裡帶了一輩子路的老向導都說，那是給鬼走的，活人進去就出不來！”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那股子憋悶的火氣燒得他兩眼發紅。
他往前湊了半步，死死攥著拳，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公子……誰他媽能把這種連咱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死路，畫成圖，送到北狄人手上？”
夏楚沒應聲。
他只是拿起了桌上的硃砂筆，沾了沾新研的墨，那筆尖在輿圖上緩緩遊走，最後，在一個叫“鷹愁澗”的地方，輕輕畫了個圈。
那圈子不大，硃紅的顏色，卻讓周勃的呼吸都停了。
“公子是說……”
“一個兵部侍郎，賣張軍備圖，撐死了是想給兒子在京裡換棟宅子。”
夏楚放下筆，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一個能賣掉整個西線防圖的人，他圖什麼？”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周勃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盯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紅圈，那地方彷彿突然活了過來，變成一張無聲咧開的，準備吞噬一切的嘴。
他喉結滾了滾，嗓子幹得快要冒出火來。
“……他要我們的命。”
“不止。”
夏楚的聲音很輕，卻把周勃心底最後一點念想砸得粉碎。
“是西線幾十萬兄弟的命。然後，把咱們這些從夏字營裡出來的人，一棵一棵，連根拔了。”
砰！
周勃一拳狠狠砸在長案上，筆架上的狼毫筆桿都驚得跳了起來。
“他孃的！我就說！我就說這事兒不對勁！”
他再也站不住，在書房裡來回兜著圈子，兩隻拳頭捏得死緊，骨節都在發白。
“公子，您不在軍中！我現在看誰都他媽像內鬼！”
“跟我喝了十幾年酒的副將，給我擋過刀的親兵……我他媽現在一對上他們的眼，就渾身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