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故人來了
夏楚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沒說話,只是端起下人剛換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這個動作,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讓在場的人心頭髮緊。
劉御史猛地打了個激靈,像是回過神來,他一把推開師爺,踉踉蹌蹌地轉身就往外走,嘴裡胡亂唸叨著:“完了……全完了……假的,都是假的……”
他走得太急,一腳踩在自己的官袍下襬上,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啃泥。
官帽滾出老遠,髮髻散亂,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師爺連滾帶爬地過去扶他,兩人連頭也不敢回,幾乎是互相攙扶著逃出了夏府的大門。
門外,那幾匹高頭大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窘迫,不安地打著響鼻。
院子裡的人看著這一幕,沒人敢笑出聲,但那各異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夏楚放下茶杯,站起身,對著眾人再次拱手,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一場鬧劇,讓諸位見笑了。夏某在此謝過各位今日撥冗前來,為我夏家做個見證。來人,送客。”
眾人哪還敢多留,一個個找著由頭,告辭的話都說得格外客氣,片刻間,偌大的前院便走了個乾乾淨淨。
衛風走到夏楚身邊,看著劉御史消失的方向,低聲問:“公子,就這麼讓他走了?”
“走?”夏楚輕笑一聲,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他回京的路,可比來時要長得多,也難走得多。”
“他能不能活著滾回京城,看他自己本事了。”
夏楚的指尖沾了點茶水,在桌上畫了個不成形的圈。
“王侍郎這棵大樹倒了,底下想撿柴火過冬的人,可不會少。”
衛風嚥了口唾沫。
“那我們……”
“生意照做。”
夏楚把剩下的茶水潑進腳邊石磚的縫隙裡,空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嗒”的一聲。
“跟底下人說,誰敢伸爪子過來,就給他剁了,別讓人以為咱們是好捏的軟柿子。”
清涼縣這幾天安靜得過分。
縣尊大人是第一個坐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一對成色頂好的羊脂玉瓶就送到了府上,來人話說得卑微,只求夏公子海涵,全是誤會。
夏楚揮揮手讓人把東西扔進庫房裡落灰,送禮的人站在院裡,連口熱茶都沒混上,就被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請走了。
搖椅晃得人昏昏欲睡。
夏楚手裡那本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淘來的雜記,捏著都嫌沉。
午後的日頭透過葡萄藤的縫隙落下來,曬得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懶氣。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月亮門那邊傳來,踩在石板上,又快又碎。
“公子。”
搖椅沒停,夏楚眼皮都懶得抬,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城外來了騎兵,掛的是西線邊軍的旗。”
手裡那本破書“啪”地一聲合上了。
夏楚坐直了些,搖椅也不晃了。
“領頭的是不是個黑得跟鍋底似的傢伙?”
衛風愣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悶悶地回道。
“是個黑臉的將軍,個子很高。”
“讓他直接過來。”
夏楚把書往肚子上一扣,從搖椅上坐起身,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噼啪聲。
“去,把後廚那幫懶骨頭叫起來,讓他們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再把我埋在桂花樹下的那兩壇‘醉春風’起出來,洗乾淨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周大將軍就好這口。”
半個時辰後,一陣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夏府門外。
來人並未進城,大隊人馬在城外就地休整,只有一個魁梧的將領帶著兩名親兵,翻身下馬,甲冑葉片摩擦的動靜,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周勃一腳邁進大門,瞧見院裡站著的人,那張被風沙颳得又黑又糙的臉上頓時咧開一個大大的笑,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暈。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蒲扇大的手掌張開,眼看就要給夏楚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伸到半路又硬生生剎住,轉而抱拳,行了個不怎麼標準的軍禮,嗓門洪亮。
“可算見著您了!”
周勃甕聲甕氣地抱怨了一句,又像是猛地想起什麼,清了清嗓子。
“咳,末將周勃,奉旨前來……呃,剿匪!對,剿匪!”
那兩個字從他齒縫裡溜出來,又快又含糊,還拿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夏楚一下,一副沒個正形的德行。
夏楚沒忍住,一拳捶在他厚實的肩甲上,震起一陣塞外的風塵味兒。
“路過?你這路繞得不近,足足三百里地。周大將軍,幾年不見,回京述職的路是越走越曲折了。”
“嘿嘿,這不是想您了嘛!”周勃撓了撓後腦勺,把夏楚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公子瞧著是瘦了些,但身子骨可比在軍中那會兒硬朗。這商賈的日子,當真養人!”
夏楚沒在前面多說,領著周勃穿過幾道迴廊,直奔內院的小花廳。
晚宴已經備好,桌上都是實打實的硬菜,噴香流油的烤羊腿,醬色濃郁的滷牛肉,全是投其所好。
廳裡沒留外人,只有夏楚、周勃,還有在角落裡安靜侍立的衛風。
“醉春風”的酒罈子一開,醇厚的酒香就霸道地佔滿了整個花廳。
周勃也不客氣,扯下一條羊腿,就著大碗的烈酒,吃得滿嘴流油。三巡酒下肚,他身上那點剛進門時端著的架子,早就被酒氣衝得一乾二淨。
他端起那海碗,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又灌下半碗,隨即長長地哈出一口酒氣,熱浪撲面。
“痛快!還是公子的酒夠勁兒!孃的,在西邊天天喝那寡淡的馬奶酒,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夏楚給他又滿上一碗,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叩。
“少說渾話。這次回來,皇上怎麼說?”
一提到正事,周勃啃著羊腿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抹了把嘴,神態也收斂許多。
“還能怎麼說。”
周勃放下吃到一半的羊腿,聲音沉了下去。
“王侍郎那老匹夫,動的手腳比咱們想的還黑!西線去年一場小敗,折了三百多個兄弟,弟兄們都當是軍情有誤,查了足足半年也沒個頭緒。”
“您這邊信一到,我們順著藤摸過去,好傢伙,原來是這老王八蛋把咱們的軍備圖賣給了對面的北狄蠻子!”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桌上,厚實的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滿桌的杯盤都跟著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