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憤恨至極
周勃猛地頓住，雙手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料，那布料被他擰得變了形，聲音也跟著走了樣。
“我不敢信！他孃的誰都不敢信！這仗怎麼打？”
“西邊的天都快塌了，京裡那幫狗日的還在為一個兵部侍郎的破位子搶得頭破血流！”
“他們就盼著咱們全死在雲州，好給他媽的人騰地方！”
周勃幾步衝回夏楚面前，這個在死人堆裡打滾的漢子，吼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血沫星子。
“公子，我誰也信不過！皇上派來的那個監軍，連馬都騎不明白！兵部送來的公文，寫的全是屁話！我手底下的人……我不敢賭！我這條命算個球，可幾十萬兄弟的命，我賭不起啊！”
他嗓子抖得厲害，幾乎是在用氣音嘶吼。
“朝裡那幫餓瘋了的狼，趙王的人，還有新冒頭的那幫雜碎，就等著咱們死呢！他們不敢動您，就想借北狄人的刀，把咱們這些從您麾下出來的兵，一個一個，全給剮了！”
他撐著桌案，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起伏得像個馬上就要扯破的風箱，把幾個月來的憋悶和恐懼，全都砸在了這間書房裡。
“公子，您給句痛快話，我到底該怎麼辦？”
周勃的聲音已經啞了。
“內鬼不揪出來，這仗沒法打！弟兄們在前頭用命去填，後頭自家人拿刀子往你腰眼上捅，這叫他孃的什麼事兒！”
夏楚很安靜。
等屋裡那股子迴音都散乾淨了，他才動了。
他沒去看那個幾乎要垮下去的壯漢，徑直走回輿圖前，指尖重新落回那個被硃砂圈出的地名。
“鷹愁澗。”
三個字，平得聽不出情緒。
他的指節在那紅圈上輕輕叩了叩，篤，篤。
“這地方，誰在守？”
周勃腦子裡還是一鍋沸粥，下意識地應。
“是……何衝。”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急著找補。
“公子，是何衝啊！咱們夏字營出來的老人！箭術最好的那個！您忘了？當年您還誇他，說他那雙眼睛，比天上的鷹都尖！”
“是啊，比鷹還尖。”
夏楚的調子沒變。
他的指尖在那個紅圈上，不輕不重地，又按了一下。
這一下，周勃的心跳都跟著停了。
“那如果……”
夏楚的話頓了頓。
“這雙鷹眼，壓根就沒替咱們看路呢？”
周勃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怪響，整個人杵在那，一動不動。
“不……可能！”
字是硬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公子，何衝？這他媽的絕不可能！”
他往前踉蹌一步，聲音全變了。
“他是我過命的兄弟！當年在夏字營，他後背那道疤，是替我挨的！”
夏楚沒理會他的激動。
他只是轉身，走到窗邊，抬手推開了半扇窗。
一股子帶著溼氣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燭火猛地一歪，也把屋裡那股子能把人點著的燥熱吹散了。
周勃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夏楚的背影融在窗外的夜色裡，有些單薄，聲音也混在風裡，聽不真切。
“他替你捱了一刀。”
“那你呢？”
“你拿什麼還？”
夏楚的聲音平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閒事。
“王侍郎賣圖，是為他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兒子還賭債。”
“何衝圖什麼？”
“他老孃去年那場病，京里仁心堂的參片，按錢算。他那個寶貝疙瘩似的兒子，今年是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國子監裡鑽？”
周勃的呼吸斷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當年接濟何衝時掏出去的那些銀子，現在想來，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在京城那種銷金窟裡，他給的那點東西，算個屁！
“人這東西，一旦有了能被人攥在手裡的把柄，就活不成自己了。”
夏楚終於轉過身，半張臉隱在燭火照不到的暗處。
“京裡那幫人，刨人祖墳的本事，可比帶兵打仗的本事大多了。”
“他們當然曉得何衝的箭有多準，更曉得，他這支箭，用銀子就能買下來。”
“我……”
周勃高大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骨，踉蹌著退後兩步，一屁股重重砸進椅子裡。
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一聲。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喉嚨裡擠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我他孃的……把他當親兄弟……我還拍著胸脯跟他說，等仗打完了，他兒子的前程，我包了……我……”
“你的前程？”
夏楚打斷他。
“在他們眼裡，你那點前程算個屁。他們巴不得你現在就死在雲州，好讓你手下的人為了你這個位子爭破頭。”
“你一個主將都自身難保，還想許諾一個副將的前程？”
“你不覺得可笑嗎？”
周勃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公子！西線要是真破了，北狄的鐵蹄衝進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雲州！下一個……下一個就是您這兒！這清涼縣離雲州才幾步路？”
“他們他孃的瘋了？！為了搶個官位，連祖宗的江山都不要了？！”
“祖宗的江山？”
夏楚喉嚨裡滾過一聲輕響，聽不出是笑還是嘆。他踱到桌案前，拎起那把錫製茶壺。
壺身冰涼。
他卻毫不在意，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下。
冷茶入喉，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對他們來說，江山只要還姓趙，就沒什麼兩樣。可到底是誰家的趙，坐上那把椅子，這學問可就深了。”
他將茶杯重重擱下，“砰”的一聲，在死寂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夏楚的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幾乎貼著桌面在飄。
“咱們那位萬歲爺，龍體……可一直算不上康健。”
一句話，像一根冰錐釘進了周勃的腦子。
他猛地張開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喉嚨裡打轉，像瀕死的野獸。
借北狄之手，除掉西線這顆釘子。
削掉皇帝在軍中最硬的拳頭。
然後……
周勃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從輿圖上的雲州，一路往東，越過重重關隘，最後死死釘在了那個他這輩子都沒去過，卻日夜叩拜的方向——京城。
一陣劇烈的顫抖從他的腳底板竄起，瞬間傳遍了全身。他那魁梧的身軀在椅子裡劇烈地晃動，像是要散架一般，牙關都在咯咯作響。
他後背的傷口，在這一刻，彷彿又裂開了。
“所以……我們……”周勃的聲音幹得像砂紙在摩擦，“我們就是那個……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