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據理力爭
夏楚站起身,踱到門口,手朝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指了指。
“大人從京城過來,這一路,清涼縣左近的山什麼樣,想必也看在眼裡。”
“這地方,離最近的衛所,快馬加鞭也得跑上三天。官兵就那麼些人,今兒個東邊山頭剛冒出一夥山匪,明兒個西邊的村子就可能讓人給屠了。”
“我攏共組織的這些人,要麼是上過戰場殺過敵的老兵,要麼就是本地實在的農家壯丁。農忙時下地幹活,農閒時操練操練,守著自己家那一畝三分地,保著這方水土的安寧。怎麼到了劉御史的嘴裡,就成了謀逆大罪?”
他轉過身,廳堂裡的光線都好似隨著他的動作暗沉了下去。
他一步步走回劉御史跟前,腳步聲並不重,可整個廳堂裡,除了他的腳步聲,再無其他。
“還是說,在兵部那位侍郎大人和您看來,我大周的功臣之後,就該抱著祖宗的牌位活活餓死?”
“就該眼睜睜看著匪患橫行,百姓流離失所,然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京城那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調撥過來的兵馬?”
他身子微微前傾,兩個人的距離陡然拉近,聲音壓得極低,貼著人的耳朵鑽進去。
“劉御史,你來教教我。”
夏楚的聲音不高,卻讓劉御史的喉嚨發緊,手腳都開始發麻。
“我夏楚,究竟是該讓那些功臣家眷去街上要飯,還是該讓這清涼縣的百姓被山匪剝了皮?”
劉御史的喉嚨裡幹得冒火,每一次吞嚥,都像是在往下滾刀片。
一滴汗珠順著劉御史的鬢角滑落,洇開在他青色的官服領口,留下一點深色的印記。
廳堂裡落針可聞,只餘下幾道被刻意壓低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他身後那幾位本地官員,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
僵持被一聲乾澀的清嗓聲打破。
劉御史鬆垮下去的肩膀重新繃直,像是給自己找到了新的支撐點。
“夏大人……言之有理,是本官……見識淺薄了。”
他嘴上認了錯,話音一拐,突然提起了另一樁事。
“不過,既然是奉旨查案,有些坊間流言,下官也不得不問。聽聞夏大人的後院裡,住著一位蘇夫人?”
垂手立在一旁的全管事,手指瞬間收緊,攥成了拳。
夏楚還端著那杯茶,手穩得很,連水面上浮著的嫩芽都紋絲不動。
劉御史把夏楚的沉默當成了心虛,膽氣又冒了出來。
“下官只是好奇,這位蘇婉卿蘇夫人,是哪家的人?還有府上的小公子夏安,他的生辰八字……外頭傳的那些話,可是難聽得很吶。”
話沒說完。
砰!
一聲悶響。
不是杯盤摔碎的清脆,而是重物砸上實木,震得人心口發麻的聲音。
青瓷茶盞重重頓在花梨木桌案上。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在他手背上迅速燙起一片紅痕,他本人卻毫無所動。
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徹底沒了蹤影。
“劉御史。”
夏楚開了口,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劉御史身子一抖,屁股下的椅子往後蹭出刺耳的一聲。
“夏、夏大人,下官……下官不過是按例問話……”
“按例?”
夏楚呵地笑了一聲,那聲音裡不帶半點暖意。
“我倒想請教,大周律例,哪一條哪一款,給了你劉御史權力,跑到我府上來,查問我妻子的出身,我兒子的生辰?!”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劉御史整個人吞了進去。
“我夏家世代為國盡忠,我夏楚在邊關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就是你這種貨色,跑到我家裡來,當著我亡父的牌位,羞辱我的妻兒?”
“劉御史,你這‘職責’,就是學那市井長舌婦,專好打聽人家的後院私事?”
他往前一步,劉御史的椅子就往後蹭一寸。
“還是兵部那位大人教你的?讓你來扒我夏家的私事,給他當個下酒菜?他是不是還想打聽打聽,我夏楚晚上歇在哪屋啊?!”
這話說得,又刁鑽又刻薄。
劉御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哆嗦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這是汙衊!下官……下官是為了朝廷體統!”
“朝廷體統?”
夏楚已經站定在他面前,俯下身,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最大的體統,是君臣有別,內外有分!我夏楚的家事,上頭有聖上裁決,族裡有家法規束,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外臣,跑到我家裡來指手畫腳?”
“你猜,如果我將今日之事寫成摺子,快馬呈送京城,遞到陛下的龍案上……你猜陛下是會誇你‘盡忠職守’,還是會覺得,他派出來的監察御史,已經閒到要去管別人家老婆孩子的地步了?”
“陛下日理萬機,是更關心邊疆的安穩,還是更關心我夏安是哪天出生的?劉大人,你告訴我。”
劉御史徹底僵住了,他彷彿能看到皇帝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他意識到,自己一腳踩進了最不該碰的雷區。
攻擊夏楚的產業,那是公事,可以辯。
攻擊夏楚的家人,這是私德,更是皇權之下臣子的私域。
皇帝可以關心,可以過問,但他一個臣子,去窺探另一個臣子的私域,尤其還是一個有功之臣的私域,這就是越界,是最大的忌諱!
夏楚點破的,不僅是君臣之別,更是把最終的裁決權,穩穩地交還到了那個遠在京城、高坐龍椅的人手中。
而那個人,才是決定他劉御史生死榮辱的唯一存在。
劉御史的官袍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又溼又涼。
他站起來時,腿肚子都在打顫,幾乎是被人攙扶著才沒軟倒在地,連一句場面話都說不出來,灰溜溜地被全管事“請”了出去。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夏楚一個人。
他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拭著手背上被茶水燙出的紅痕,彷彿那不是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