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御史詰難
夏楚筆鋒一轉,加重力道繼續書寫。
“王老頭那脾氣,眼裡揉不進沙子。”
“我這邊也會再放出點東西讓他們去查,讓他們忙活起來,讓他們以為勝利就在眼前,這樣……才會把壓箱底的本事都使出來。”
“等那位侍郎大人被京裡的火燒得焦頭爛額時,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寫完,他將信紙摺好,裝入一個尋常的信封,又在旁邊另起一張紙,龍飛鳳舞地加了一句。
“你上次託人送來的酒,味道跟馬尿似的,下次再送這種貨色,就別怪我把你的醜事寫成評書,讓全京城來說。”
他把這張紙條也塞了進去,這才滿意地吹乾了墨跡。
“來人。”他輕喚了一聲。
窗外黑影一閃,一個身材瘦小的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中央,單膝跪地,全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加急,送去京城,交到季衡手上。”夏楚把信遞了過去,“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黑衣人的聲音嘶啞。
他接過信,身影一晃,便再次消失在夜色裡。
夏楚坐回原位,指尖碰了碰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苦澀的滋味在舌根炸開,順著喉管一路燒下去。
剛放下茶杯,院子外頭就隱約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吵得人腦仁疼。
沒多會兒,全管事就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袍子下襬都跑得掀了起來。
“爺,來了!已經到縣衙門口了,那排場……”他喘得厲害,話都說不囫圇。
夏楚頭也沒抬,慢條斯理地用軟布擦拭著佩刀的刀身,寒光一寸寸地流淌。
“嗯。”
夏楚將佩刀“鏘”地一聲納回鞘中,掛在腰側,這才站起身。
“慌什麼。”
他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
“是客,開門迎著就是了,難不成還能把咱們吃了?”
話雖如此,可等夏楚在正廳裡見到那位為首的御史大人時,還是沒忍住挑了下眉。
太嫩了。
嶄新官袍的料子挺括得有些扎眼,穿在一個身板還沒長開的年輕人身上,怎麼看都像是偷穿了長輩的衣服,空蕩蕩的,撐不起來。
那人下巴抬得老高,一副急於證明自己的架勢。
雙方剛見完禮,下人奉茶的盤子還沒端穩,那年輕人就開了腔。
“夏楚!”
他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又尖又亮,在廳裡嗡嗡作響。
“本官奉旨巡查,有狀告你在清涼縣廣置產業、私結鄉勇,可有此事?”
全管事在旁邊聽得後背都僵了,這哪是問話,這是直接定罪。
夏楚反倒往前踱了兩步,微微偏著頭,一副沒聽明白的樣子。
“劉御史這話,是從何說起?夏某在清涼縣是開了幾家鋪子,可也因此養活了上百號人,總不能讓百姓有口飯吃,也算罪過吧?”
他話音一轉,不急不緩地繼續道。
“至於鄉勇……御史大人遠道而來,想必不清楚,這清涼縣地界不太平,山匪橫行。官府人手不夠,我們這些做生意的,自己湊點人手保平安,求個安穩日子,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分憂?”
劉御史被他這麼一堵,年輕的臉孔瞬間漲得通紅。
他本以為這種邊遠小縣的土財主,見到京官早就該嚇破了膽,哪成想是個這麼能言善道的。
“你……”劉御史脖子一梗,拔高了音量。“巧言令色!分明是藉著保境安民的名義,豢養私兵!”
“私兵?”
夏楚低低地笑了一聲,那聲音在廳裡滾了一圈,聽著讓人心裡發毛。
他沒理會那年輕人,踱步到那幾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的本地官吏面前。
“劉御史,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夏楚的聲音不重,卻像小錘子一樣,一記一記敲在人心上。“我夏楚,一介布衣,要私兵做什麼?難不成……還想帶人去京城裡頭逛逛?”
話音落下,廳堂裡死一般寂靜。
只聽得見某個官吏喉頭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
去京城逛逛?這跟指著皇帝鼻子說要謀反有什麼區別!
劉御史反倒因此亢奮起來,往前衝了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夏楚的鼻子上。
“好啊!你終於說出來了!你果然心懷不軌,意圖擁兵自重!”
夏楚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徑直走向主位,袍角一甩,穩穩當當坐了下去。
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
水流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落針可聞的廳堂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他端起茶杯,用杯蓋一下下地撇著浮在水面的茶葉,吹了吹熱氣,這才抬起頭,看向那個還戳在原地的年輕人。
“劉御史遠道而來,車馬勞頓,不如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這麼大的火氣,可別把自己給氣病了。京城那位侍郎大人,想必也不樂意見到自己的左膀右臂,出師未捷身先死吧?”
劉御史伸出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夏楚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從他天靈蓋直接澆到了腳後跟。
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樑骨往上爬。
他身後那幾位本地官員,更是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一個個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夏楚沒再管他,慢悠悠地品了口茶。
“劉御史說我廣置產業,這我認。”
他將茶杯擱下,杯底與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可我夏家蒙受皇恩,先父在世時,麾下將士數百,那都是跟著他在北疆真刀真槍拼出來的。”
“如今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他們中的很多人回不來了,可他們的爹孃妻兒還在。我這個做小輩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忠烈之後,餓死在清涼縣的街頭吧?”
他抬眼,目光在那些本地官員臉上一一掃過。
“我開的那些鋪子,織坊、糧行、藥鋪,養活的是誰?不就是這些舊部的家眷,還有本地活不下去的流民嗎?我讓他們有活幹,有飯吃,有衣穿,這在大周朝,也算罪過?”
全管事站在一旁,腰桿不知不覺挺直了些。
夏楚沒等劉御史回答,話鋒一轉,又提到了另一樁“罪名”。
“至於結交鄉勇,豢養私兵……”他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劉御史是京官,怕是不清楚我們這的狀況。《大周律》開篇總則裡就寫得清清楚楚,‘凡邊鄙之地,盜匪猖獗者,許地方鄉紳募勇自保,以安鄉里’。這句話,不是我夏楚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