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清涼縣的冶金業
縣東頭,張老鐵的鐵匠鋪破破爛爛,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夏楚到的時候,正看見個肌肉虯結的半百老頭,正舉著個大鐵錘。
對著鐵砧上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塊發愁。
老頭子重重嘆了口氣,把錘子往旁邊一扔,任由那鐵塊在鐵砧上慢慢冷卻。
失去溫度。
旁邊的水槽裡,已經扔了好幾塊淬火失敗、佈滿裂紋的廢鐵。
想打個結實點的犁頭,可這買來的生鐵料子太次,一淬火就脆,根本經不住力。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張師傅?”
張老鐵回頭,看見一個穿著官服的年輕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健壯的護衛。
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官府的人來幹嘛?催稅還是找茬?
他沒好氣地抄起旁邊的汗巾擦了把臉。
“有事?”
夏楚也不繞彎子,目光落在那塊已經發黑的鐵塊上。
“我知道你愁啥。這鐵礦的鐵,我能讓它變得結實。”
“你,願不願意跟我試試?”
張老鐵狐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本破舊的書,眼神裡全是不信任。
一個毛頭小子官老爺,懂什麼打鐵?
還讓鐵變結實?吹牛不上稅是吧?
哼了一聲,沒接那本書。
“官老爺說笑,草民就是個打鐵的,伺候不了您這尊大佛。”
夏楚也不生氣,自顧自地翻開書頁,找到“辨礦選石”那一章。
“上品礦石,色赤褐,體重,斷之有光,其紋如魚子,是為魚子鐵……”
“凡鍊鐵,煤炭需先煉為焦,去其石硫之氣,方能得純淨之火。爐中配以白石,可融鐵中雜質為水,浮於鐵上,是為礦渣……”
張老鐵本來一臉不屑,可聽著聽著,眼睛就瞪大了。
打了一輩子鐵,也跟老師傅學過怎麼看礦石。
但從沒聽過什麼“魚子鐵”的說法!更別提把煤炭先煉一遍。
還有往爐子里加石頭的古怪法子!
這些話,聽著像是胡說八道,可仔細一想。
卻好像……隱隱點中了他多年來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些關鍵問題!
為什麼有的礦石好,有的就差?為什麼爐火總是不夠純淨?為什麼煉出的鐵錠裡總有去不掉的渣滓?
老頭子一把從夏楚手裡奪過那本礦冶錄,粗糙的手指顫抖著翻動書頁。
越看越心驚,越看呼吸越急促!
這……這上面畫的爐子!這上面寫的法子!
簡直是聞所未聞!
夏楚看著他的反應,知道這事兒成了。
加了最後一把火。
“我打算建個大鐵坊,就用這書上的法子,造出‘不脆的鐵’。”
“給全縣的農戶,都換上能深耕硬地的新農具。”
張老鐵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夏楚,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大人……真信我這麼個臭脾氣的糟老頭子?”
夏楚笑了,指了指他鋪子裡那座破舊矮小的土熔爐。
“我給你蓋新的熔爐,就照這書上畫的蓋,要多大有多大。”
“我給你買最好的焦炭,管夠。”
“你什麼都不用管,只管煉。”
“煉壞了,算我的。”
張老鐵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縣尊,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這本彷彿藏著神仙秘法的奇書。
一輩子鬱郁不得志的憋屈,懷才不遇的憤懣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將手裡的鐵錘猛地朝地上一扔!
“好!我張鐵,就跟你幹了!”
夏楚也不含糊,有張鐵應承下來自己,直接掉義勇營那幫糙漢子就被拉到了礦山腳下當苦力。
張老鐵揹著手,像個監工,圍著選好的空地來回踱步,嘴裡罵罵咧咧。
“這邊!再往裡挖三尺!你們這群夯貨,沒吃飯嗎?手軟得跟娘們似的!”
“那邊的石頭,對,就是你腳邊那個!搬過來!砌牆!要平整!懂不懂什麼叫平整?”
義勇營的漢子們一個個滿頭大汗,心裡直叫苦。
給一個臭脾氣的老頭子打下手,實在有些不甘心。
“這老頭誰啊?比咱們營夏大哥官威還大。”
“這可是夏大哥,親自請來的神仙,專門鍊鐵的!”
“鍊鐵?就這破爐子?我看是燒錢吧!這麼高,不得把天都燒個窟窿?”
爐子確實高。
按《礦冶錄》上畫的圖樣,新的“高灶熔爐”足有兩丈多高。
像個直挺挺的石塔。
光是地基就挖了快一人深。
爐壁用大塊山石砌築,裡面用黏土混著石灰,一層層糊上去,抹得嚴嚴實實。
張老鐵檢查得比誰都仔細,用手指頭摳了摳內壁。
硬邦邦的,一點土渣都不掉。
“嗯,還行。”
這爐子……太怪了!
以前的土爐子,矮墩墩的,像個大肚子瓦罐。這玩意兒,又高又直。
圖上還說底下要留個專門的“出渣口”。
鐵渣還能像撒尿一樣自己流出來?
簡直聞所未聞!
夏楚站在不遠處,看著這拔地而起的龐然大物,心裡也有些打鼓。
理論他都懂,可這畢竟是第一次實踐。
這波要是翻車了,自己這個縣尊的臉可就丟到姥姥家了。
……
三天後,三座嶄新的高爐矗立在礦山下,氣勢非凡。
張老鐵選了最大的一座,親自指揮著夥計們填料。
“上好的木炭,給老子填滿!”
“風箱呢?準備好!聽我號令!”
老頭子像個即將出徵的大將軍,雙眼放光,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點火!
風箱拉動,火焰從爐底竄起,很快就變成了熊熊烈焰。
整個高爐都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像一頭甦醒的巨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座不斷升溫的石塔。
就守在爐子邊上,時不時側耳傾聽爐內的動靜。
這輩子都沒燒過這麼大的火,心裡既興奮又忐忑。
“大人,這火候……應該差不多了。”
“開爐吧!咱們看看這爐子的效果怎麼樣”
夥計們用長長的鐵釺,費力地撬開爐底的出鐵口。
那出鐵口是用特製的耐火泥封堵的,經過三天三夜的煅燒,已經堅硬如石。
幾個膀大腰圓的義勇營漢子,憋得滿臉通紅,胳膊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撬!
泥封應聲而碎!
一股灼熱到幾乎能扭曲空氣的熱浪,伴隨著無數飛舞的火星,從洞口狂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