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清涼縣礦冶錄
錢員外的罪狀,引起人群中的怒罵。
這些事情,件件都戳在老百姓的肺管子上。
等書辦唸完,夏楚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人,我不殺。!但法,不可不嚴!現公佈處置之法!錢家所欠高利貸,以其名下田產抵償!兩不相欠!至於錢家這座宅院……”
夏楚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座曾經輝煌的府邸;“即日起,收歸公有!改作‘清河縣工坊總局’!為我縣紙坊、以及未來的鐵坊,提供一個總管之所!”
此言一出,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夏大人公正!大人英明啊!”
這處置,簡直絕了!
既沒把人往死裡逼,又把這個奸商的資產全都用在了刀刃上!
田產抵債,糧食歸公,宅子變工坊!
都讓老百姓看得見摸得著實惠!
這哪裡是抄家?這分明是給全縣人民送福利啊!
就在百姓們歡呼雀躍時,馬鋼正帶著人,在已經搬空的錢府裡進行最後的清點。
踹開書房的門,裡面只剩下一些不值錢的破爛。
“都仔細點,看看有沒有夾層、暗格之類的!這些老狐狸,最喜歡藏東西了!”
一個士兵在挪動一個沉重的書架時,腳下的一塊地磚發出了“空空”的響聲。
“頭兒!這裡有動靜!”
馬鋼眼睛一亮,立刻跑了過去。
幾個人合力撬開地磚,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來,通往一個不大的地窖。
地窖裡塵土飛揚,只有幾個爛木箱子。
馬鋼跳下去,挨個踢開,大多是些發黴的賬本。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腳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是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盒子。
馬鋼拔出腰刀,三兩下撬開,盒子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本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厚書,和一張捲起來的羊皮地圖。
他展開地圖,上面繪製的是城郊一片山脈,一個位置被硃砂重重圈出。
寫著三個字。
他拿起那本書,封面上是古樸的篆字:“礦冶錄”。
馬鋼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也知道鐵礦和冶煉意味著什麼。
翻開書頁,裡面全是各種爐子的圖樣,還有密密麻麻的標註。
寫著什麼“高爐鍊鐵法”、“焦炭”、“生鐵熟鐵”之類的詞。
雖然看不懂,但他知道,這玩意兒,是寶貝!
是天大的寶貝!
縣尊大人正愁沒有鐵器,正愁兵器鎧甲不足!
這不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嗎?
“好傢伙……錢員外這波啊,這波是究極打工人,不僅送糧送房,還順手送來了礦!”
小心翼翼地將書和地圖揣進懷裡。
馬鋼只想要立刻,把這個東西送到夏楚面前!
……
縣衙後堂,燭火通明。
夏楚的手指輕輕拂過礦冶錄粗糙的封面。
又在羊皮地圖上那個硃砂圈上點了點。
馬鋼站在一旁,激動得臉都有些紅,感覺自己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大人,這……這可是鐵礦啊!咱們發了!”
“發了?還早。走,帶上張山,咱們去實地瞧瞧。”
“再把王主簿也叫上。”
馬鋼一愣。
叫王主簿幹嘛?那老頭除了會算賬,看見耗子都哆嗦,去那荒郊野嶺的礦洞。
不是添亂嗎?
……
城郊西山,荒草叢生。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地圖上標記的位置。
黑黢黢的洞口出現在眾人眼前,像是山體張開的一張嘴。
洞口附近,確實堆著不少暗紅色的石頭,風吹日曬,蒙著厚厚的灰。
王主簿跟在最後面,看著這荒涼的景象,一張老臉皺得像苦瓜。
“我的大人……這地方鳥不拉屎的,能有什麼好東西?”
夏楚沒理他,徑直走到一堆礦石前,撿起一塊掂了掂。
“是鐵礦石,品位還不低。”
又走到不遠處一堆倒塌的土牆邊,那裡顯然是過去的冶煉區。
地上散落著一些黑乎乎的鐵塊,形狀不規整,看著就劣質。
張山撿起一塊,用刀柄一敲。
“咔嚓!”
鐵塊應聲而碎,斷口處全是砂眼,跟爛掉的蜂窩煤似的。
“嘿,這玩意兒比豆腐渣還脆。”
王主簿一看,頓時找到了吐槽的切入點,連忙上前一步。
他一副痛心疾首、為您著想的忠臣模樣。
“大人您看!您看!這地方早就廢了!煉出來的都是些廢鐵疙瘩,連口鍋都打不了,不然錢員外那樣的奸商,能把這寶貝扔了?”
“下官說句不好聽的,這地方就是個無底洞,投多少錢進去都是打水漂啊!”
“王主簿,你覺得是這石頭有問題?”
王主簿一愣,下意識點頭。
“那……那不然呢?”
夏楚把手裡的礦石拋了拋,看向那堆碎鐵,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不。是煉它的人,方法不對。”
腦子裡已經浮現出礦冶錄裡那副高爐的圖樣。
以及“焦炭脫硫”、“石灰石造渣”的記載。
這玩意兒,對這個時代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王主簿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被夏楚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行了,心裡有數。”
“張山,這事兒得找個懂行的。你去打聽打聽,縣裡手藝最好的鐵匠是誰。記住,要最好的。”
張山立刻抱拳。
“是!大人!”
……
不到半天,張山就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
“大人,問著了。”
“縣東頭有個鐵匠鋪,師傅叫張鐵,大家都叫他張老鐵。據說手藝是全縣獨一份,年輕時還在州府最大的‘百鍊閣’當過學徒。”
夏楚來了興趣。
“哦?那怎麼回來了?”
“聽說……是因為他當眾指出‘百鍊閣’的掌櫃往鍊鐵裡摻沙子,以次充好,結果被人家找了個由頭給趕回來了。”
“這老頭,手藝是真牛,就是那脾氣……又臭又硬,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現在就靠給鄉親們打點鋤頭、菜刀餬口,日子過得挺緊巴。”
夏楚聽完,反倒樂了。
有技術,有原則,還有點小偏執。
完美!這不就是他要找的究極工匠精神繼承人嗎?
“走,備馬,本官親自去會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