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罌粟花海魅惑之園
這一覺睡得並不舒坦,中途做了噩夢,吟非靠著雪堆,臉上仍帶著初醒的迷茫。
夢裡一直有人在召喚自己,她循著聲音一路走去,卻發現根本就是假象,她被鐵鏈纏身,一群身著白色衣服的人類圍在身邊露出貪婪的目光,當他們舉起手中的刀時她被驚出一身冷汗,噩夢戛然而止。
天邊極光乍現,照亮半片天空,視野明朗,吟非始才驚覺,機械人的隊伍已經行進了一段距離,她趕緊起身晃醒藤蔓,在他旁邊輕聲說:“起來走了。”
吟非親眼目睹藤蔓從死氣沉沉的一團到精氣十足狀態的變化,心想她和藤蔓不熟,說不準是習性使然,也就沒有太過在意。
藤蔓話少,直接纏上吟非的腰部,儘可能達到不鬆懈的地步後,吟非的身體逐漸變白,直至和雪色融為一體。
他們悄悄跟上最後一位機器人,北辰吊在隊伍,對身後的動靜若有所思,但他只是攏了攏袖口,事不關己,他已無暇顧及。
攻元被兩個機器人抬著,並不影響行進速度,倒是尾勇越走越吃力,附近的風燁欲言又止,尾勇看到他糾結的樣子就想笑,生生忍住。
“不就是尾巴折斷了嗎。”他以前受過比這還要嚴重的傷,也沒見出問題,更何況他不想欠這些機器人什麼。
但是他忽略了雪原的特殊性,白風塔裡儲存的不僅有屍體還有病毒,開了口子的皮膚無異於病毒們繁衍的溫床,就算是一滴血它們都能甘之如飴。
因此綠辜才會答應治療攻元,雖然病毒對機器人和機械人無害,但萬一在這群俘虜中傳播開來,那他迄今為止所籌謀的一切就沒有了意義。
人類遲早會對他下手,不如先下手為強,搶佔先機。
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了約莫五天,一棟四層樓高的小樓呈現在眼前,白風塔到了。
機器人押著俘虜挨個進入,吟非在後面等的焦急,迫不及待想跟進去,但藤蔓並不同意,他扯住吟非。
“為什麼不能進?”吟非剛要抬腳,藤蔓就纏在她腿上。
“會被發現。”他說。
吟非沉默,的確,這幾天一直都在依靠藤蔓,這才得以躲過一次次被發現的可能,但離了藤蔓她寸步難行。
“那要怎麼辦?”總不能跟到這裡就戛然止步。
北辰走進白風塔後,最後一個機器人沿著規定的路線緩步走入,鐵製大門砰的一聲關起,在空曠寂寥的雪原響起陣陣迴音。
吟非不清楚裡面的情況,未知才最磨人,她在外面心急如焚,擔心同伴們遭遇不測。
她一定要帶他們回去。
藤蔓見目的達成,鬆開吟非,直著身體走在吟非跟前,示意她跟上來。
吟非一喜:“你知道其他進去的辦法?”
藤蔓又不說話了,他用行動證明這個問題的答案。
或許是吟非的錯覺,她總感覺藤蔓行走的樣子宛如一位沉默高冷、昂首挺胸的戰士,又不禁掛念起回山的小柳來。
還是小柳親切可人。
白風塔雖然外表是一棟小樓,但內層結構酷似花園,神奇的是在這天寒地凍的大雪天裡樓背後竟然生有一片茂密的花園,藤蔓鑿穿花園和外界的地道,帶吟非從地道鑽了進去。
一到花園,溫度驟然升高,不過吟非沒有多高興,她不太喜熱,每到夏天就縮在屋裡納涼,如果是人形還好一些,但前提是她能化成人形。
目前她還沒有掌握自由化形的能力,只能隨遇而安。
分明是冬天,花園裡的花卻像身處春日一樣爭奇鬥豔。
彷彿將有鮮血滴出來般,血紅色的花瓣在花莖上靜靜綻開,似乎是在窺伺到訪的客人,花蕾微不可察的抖動著,像極了塗著純色口紅的妖豔女鬼。
一根花莖細長圓潤,觸手可及,因其稚嫩堪折,便總誘惑著人去觸碰、採摘和凌虐。
等待臨幸的公主蜿蜒而下,妄圖用兩片薄薄的葉子遮掩羞容,卻更為整副身軀增添了些魅惑的氣息。
罌粟媚而不自知,偏要裝作純情的少女,使來訪的客人掉進她的溫柔陷阱。
望眼所及皆盡花海,吟非迷失在這片盛宴中,連藤蔓何時悄悄褪去都沒覺察。
她原本透亮的琥珀色眼睛開始變得朦朧起來,一層迷幻的霧氣在她面前肆意充盈,等將她眼睛矇蔽了,又開始貪婪的打量起她的耳朵來。
甜美膩人的歌聲自遙遠的彼岸幽幽傳來,一個一個音符自動浸入吟非的耳膜,蠱惑她卸去身體的戒備,完全展開心扉,和其一起沉入海底,沒入無盡的深淵。
花海驟然掀起層層波浪,驚濤乍起,吟非眼前一黑,沒入豔麗的密林。
*
“跳、快跳!蠢老虎,這個動作教了多少遍你怎麼還是做不好!”
聽力逐漸回籠,吟非的耳邊傳來人類責罵的聲音。
好吵。
“我不想跳,我想回家,我討厭人類。”
突然,吟非睜開雙眼,警惕中帶著些迷濛,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方,卻可以真實感受到身邊人類,不,應該說是另一頭母虎的心語。
她停在原地等待什麼,但過了很久都沒有出現她期盼的場景,天氣陰沉無光,霧氣太重擋住遠處的視野,空氣中飄著火燒過後灰燼的頹廢氣息。
噠——
一滴雨水從天而降落在她的鼻頭,吟非猛地轉身,目光中驚訝和不解流露。
眼前的老虎彷彿一個幻影,隨時都會隨著那滴垂落的雨珠匯入天地,一去不復返。
“等——”還沒來得及叫住老虎,那老虎就掉頭飛跑,眼看著就要逃出她的視線,吟非足下發力,意圖趕上她問個明白。
此時天際的雲層似乎被撥開一片遮掩,一隻幽黑的眼珠自上而下,審視著這個亦真亦假的世界。
吟非追了很久都沒有追上,那老虎越跑越快,扎進沉重的迷霧中徹底沒了蹤影。
正當她準備放棄尋找時,一幅半虛幻的影像呈現在面前,灰暗的四周恰好作為背景板,將情景映襯的栩栩如生。
一頭老虎躺在床上,身邊圍著一圈人類,老虎軟趴趴的沒有生氣。
人類則是完全相反,渾身精神抖擻,帶著狂熱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這場實驗中去。
他們齊心協力,他們嚴謹實驗,以至於吟非走到跟前都沒能發現她的存在。
吟非靜靜地站在那張床頭注視著母虎,熟悉的氣息瘋了般躲進她的身邊,吟非心頭顫抖,被空前的悵然和悲傷籠罩,那是看到同類受苦的通感,也是感到親人難過的心有靈犀。
她將目光緩緩向下,這一次眼睛和心口更痛了,她不可置信的張大嘴巴,露出短小精悍的虎牙,琥珀色眸子裡裝著水汽,鼻頭也酸紅不已。
這一刻她真想拿虎尾掃去這群可惡的人類,但人類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反而越來越興奮,手底下的動作極其仔細。
老虎的肚皮被切開,露出脆弱的內裡,一個小小的胚胎經由人類之手存進她的身體,然後用針線縫合,將這兩者牢牢捆綁在了一處。
“母親。”吟非喃喃自語,恍然間,那一場景已經被逐漸擴大的雨勢衝散,留下滿片泥濘的土地。
吟非低下頭,但她看不到自己的臉,也想不出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大概是很難看吧,她想。
梅月曾被作為試驗品抬上試驗檯,她的肚皮上有一道很淺的傷疤,那是人類留給她的。
作為交換,她擁有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儘管天不如人願,她在前往獸山的過程中踩上淬毒的獸夾,沒來得及看孩子一眼就失去意識。
可她做的最驕傲最勇敢的事情就是忍著痛苦生下了一頭小老虎,她希望小老虎能平安長大,這樣她就死而無憾了。
梅月的記憶潮水般衝吟非湧來,吟非跌坐在地,呆了很久之後終於忍耐不住,放聲大哭。
小的時候吟非常依偎在曼言身邊,按理來說曼言作為她的養母給了她足夠的母愛,但直到這一刻吟非才明白,曼言給她的是愛,而她從梅月這裡感受到的才是母愛。
愛與母愛一字之差,如隔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