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草原之王
一片殷紅的罌粟花瓣凋零,正正落在吟非的鼻尖,吟非聳動鼻頭,視線是純白的天和鮮紅的花海。
她在花海里躺著,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處哪裡,梅月所經歷的事情化作潮水爭相向她湧了過來,以至於她現在腦子裡都暈乎乎的。
所以說她是梅月——一頭老虎的孩子,她本該就是老虎,而非什麼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世事無常,說的大概就是如此。
想到梅月踩上獸夾時還要忍痛堅持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吟非心裡又是一陣發酸,不用想也知道獸夾出自霧隱村。
人類不敵野獸,於是霧隱村村民常把樹蛙皮膚的毒液沾在獸夾上捕捉大型獵物,毒液一招致命,沒有解藥,只能痛苦等死。
直到她被驅逐出村村民都在用這個工具。
吟非眼神暗了暗,住在霧隱村的時候,村民們常說玄姬有個好丈夫,生產當天為她打來老虎滋補身體,再加上她屋裡確實一直留著橙黑相間的虎皮,答案顯而易見。
她把殺死母親的人叫了十多年的乾孃和義父,真是荒唐啊。
吟非拿手蓋住雙眼,掌心傳來溼潤的觸感,她對自己說,哭吧,允許你當一次懦弱的小孩。
藤蔓早就不知去向,吟非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將情緒撇在身後,先救同伴要緊。有了梅月的關係,吟非發覺她對獸山更親近了。
神奇的是,這次嘗試化形毫無阻礙,她搖身一變成為一名少女,髮色變成稍深的棕黃色,眼眸一如既往的澄澈透亮,泛著瑩瑩水光,那是淚珠滑過的痕跡。
沒在罌粟花園逗留過久,吟非四處環顧,看到一扇一人高的門時貼了上去,裡面悄無聲息,她掀開一道門縫往裡探視,登時一喜。
古岐他們都被捆著,而那群機器人都被定住一般守在旁邊一動不動,身後一個插孔裡被黑色的線連線在牆壁的插座上。
古岐嗅到熟悉的味道朝吟非看來,吟非立刻豎起食指抵在嘴唇,古岐舒了口氣,一邊慶幸吟非沒被抓到,一邊為自己對身處的險境毫無辦法而惆悵不已。
古岐再面對吟非的時候突然產生一種古怪的、難以言說的情感,不過他沒法對吟非明說,他總不能跟她說:我覺得你比我更有當獸王的潛質。
那吟非一定會覺得他瘋了,或者,那倒不如說,是他不想回獸山去了。
至少現在他還是獸王,古岐坐在地上想著。
其餘野獸都先後發現吟非的存在,吟非本想叫他們小聲一些別被發現,但光燁顯然不這麼想,他激動的差點跳起來,招呼吟非:“快過來啊——這些機器人都在充電,他們聽不到!”
吟非半信半疑,先是在機器人身上盯了一會兒,又見古岐點頭,這才悄悄摸摸從門縫裡鑽了進去,然後將門闔上。
她走到古岐跟前,看到他身上的鐵鏈時皺起眉:“沒有鑰匙。”
鐵鏈徒手無法掰斷,不用鑰匙的話肯定要花費一些力氣,這樣難保不會被發現。
“在那個人旁邊。”閉眼裝睡的尾勇說:“在桌子上,看到了沒。”他對老虎一向抱有成見,但現在尾巴劇痛,沒有力氣跟吟非廢話,只想快點回去,哪怕死也要死在熟悉的地方。
吟非不懂他的處境,循著指導終於發現鑰匙,正巧就在機械人三福的身側,她認得三福,知道他不是善茬,於是腳步輕之又輕,終於移動到他身旁。
手拿起鑰匙的那一刻三福胸口忽然閃起一道紅色的光,在場所有野獸都屏住呼吸,所幸紅光只亮了一秒就變暗,三福沒有了動靜。
鎖鏈被解開,吟非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他們回獸山,可風燁說:“我們根本不知道回去的路,外面都是風雪,嗅覺在這裡完全沒有作用。”
一眾野獸沉默,攻元在地上躺著,他身上還有傷更是無法長途跋涉。
吟非忽然說:“不如去這裡面一探究竟吧。”
古岐聞言說:“這座房子?”
吟非一點頭:“既然他們能把我們帶到這裡,那一定還有辦法找到我們,不如找出他們的弱點,從源頭上切斷威脅獸山的可能。”
“有道理。”風燁沉思:“只要他們不再打擾獸山就好。”他的妻兒還在獸山,與其等著被打,不如主動出擊。
“你們,”吟非從剛才就覺得少了什麼,這時才發覺:“知道北辰去哪兒了嗎?”
“他在上面。”良久,古岐說:“他被帶到上面去了。”
至於為什麼被單獨帶走,各人心裡大抵都有了猜測,吟非聽到風燁悄聲罵了句“叛徒”。
不對勁。
吟非心沉下來,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到好像被刻意安排好似的,鑰匙找的太輕鬆,他們在下面停留了這麼久都沒被發現,到處都透露著古怪。
“等等,”攻元有些虛弱的聲音傳來:“別一起走,分開走,以防有詐。”
最後,風燁和光燁留在底層照顧攻元,古岐、尾勇和吟非帶著幾個同伴一起上樓。
白風塔共有四層,古岐身先士卒和他們在二樓分手,但尾勇不肯:“你是在質疑我嗎?”他這麼說,古岐就放棄了。
吟非猶豫著問尾勇:“風燁說你身上有傷,一個人能行嗎?”
尾勇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說臨走前他在你耳邊嘟囔什麼,我沒事!”他一拍胸脯:“也不看看我是誰!”說著推開那扇厚重的大門走了進去。
她和古岐對視一眼,都露出無奈的樣子,古岐舔了下發乾的嘴唇:“吟非,你變了很多。”
“嗯?”吟非正仰頭觀察四樓的情況,沒有聽清:“你說什麼?”
古岐晃了晃頭:“沒事,需要給你留幾個人手嗎?”
吟非和其他動物不熟,果斷拒絕:“不用了,我可以,你也小心。”
古岐走後,只剩最後的頂層了,吟非攥緊拳頭給自己壯膽,殊不知樓上的機械人早就等待她多時。
*
人類世界。
今天是中秋節,一輪圓月高懸在暗沉的上空,月亮周圍發出淡淡的黃色光圈,把因重力因素吸在地上的人類的倒影照的蒼白。
“老爺子,你在這邊住的還習慣嗎?”裘正把手裡拎著的一袋豬五花肉放到桌上,詢問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看電視的尾英。
電視里正播放著舊版《動物世界》,熟悉的男生輕緩穩重的在一旁講解一頭幼獅的成長之路。
經過這幾天的調養,尾英面色顯而易見的紅潤起來,精神氣也恢復的差不多,裘正做完任務,想著買些肉給老人滋補身體。
而他確實也這麼做了。
尾英在那袋豬五花肉上深深看了一眼,繼而移開視線,假裝自己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實則早在這個人類進門前他就聞到了。
“住的習慣。”尾英有禮貌的回答,這是他從人類那裡學來的,現在還給人類。
“那就好。”裘正撕開包裝袋:“我買了點肉,給你燒著吃?”他瞥了尾英一眼:“還是算了。”
尾英立即向他投去不解,更多是······緊張的眼神。
“你牙口不好,還是燉著吃吧。”
尾英長舒口氣,這下肉是保住了。
夜晚,家家戶戶的窗前都亮起或暗黃色或亮白色的燈,各家有各家的歡樂,尾英莫名感到一股惆悵,他好歹對人類瞭解一些,知道中秋節一群家人要聚在一起。
他忍不住問:“就你一個人?”
裘正正在廚房忙活,聞言從裡面探出頭來:“我一個人在這邊住,家人都在國外。”
當然,若非如此,他怎麼能保證家人不受到威脅。
裘正已經向組織上報了騰山研究所和騰山動物園之間可能存在不良交易的證據,那群人現在估計正焦頭爛額。
如果他們再交不出棠亭越,那就能夠完全判定內部出現了不可挽回的問題。
他倒想看看戚患作何應對。
尾英不說話了,窩在柔軟的沙發裡,電視里正播放兩頭雄獅搏鬥爭奪母獅子的畫面。
他不由的想到自己。
他已經老了,被人類奪取生育的機會後再也沒見過母獅子,倒是母鬣狗,母山羊見了不少,但膽子比老鼠還小,他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縮到一邊,搞得他要吃人似的。
唯一不怕他的只有一頭母虎,但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那頭母虎被帶走後,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一個老人和一箇中年男人用不了太多飯,但為了配合一下節日的氣氛,裘正還是炒了七八道熱菜端在桌上,黑米稀飯氤氳的熱氣撲打在尾英臉上,形成一層薄薄的溼氣。
“你怎麼哭了?”裘正遞過來一張紙,對他表示關心。
尾英擦了下淚,這才發現是自己哭了。
“沒有,”尾英用力吸了下鼻涕:“年輕人,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在他的記憶裡,人類分明自私殘暴,但他卻何其有幸,遇到如此善良的人類。
裘正微微一笑:“不瞞你說,我爺爺和你年紀差不多。他啊,也老是迷路,可能是見到你就想到了他吧。”
裘正給尾英舀了一碗粥放到他跟前:“快喝吧,涼了對你的胃不好。”
尾英點著頭,抿了口粥,米粒入口即化,堪稱用心。
“那你——”尾英剛想說你想你爺爺嗎要不去見見他,忽然一陣頭疼,他聽到裘正在他耳邊吶喊:“老爺子——老爺子!”
而尾英哆嗦著身子蜷縮在地上,裘正呼叫急救車的手指猛地頓住,隨著視線的逐漸清明,尾英不得不被迫接受他那疑惑中帶著恐慌的目光。
饒是鎮定如裘正,也被尾英的變化驚到了。
糟了。尾英張開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此刻躺在地上的不是連路都走不穩的老人,而是體型足有兩人那麼大,一口尖牙,堂堂的草原之王——一頭實打實的雄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