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山外之客
掛念霧隱村,吟非的記憶回溯至五歲那年,憶得不真切,卻還記得是誰把她從鬱松林帶回了家,又是怎樣的結局。
她對依香,到底心存愧疚與憐惜。
上山頂的路比之前寬敞了些,原因無二,原本侵佔路面的鮮草旺樹都萎靡下去,縮成一團,哪還有往日盛況。
路上動物屈指可數,這段日子靠小柳送來果子為生還算健康的老虎與周圍瘦弱的異類格格不入,吟非加快步伐,試圖躲避每一道幽怨絕望又夾雜著貪婪等不明情緒的眼光。
山頂更甚,幾乎直接承受住濁雨侵蝕,光禿禿的可憐,下了雪後白皚皚一片,一株枝條彎折的樹尤為醒目。
要不是早有準備,吟非絕認不出那是紅豆杉。
挑鳳受了大挫,難以化形,維持最後一點生命已是勉強,好在還有意識,她聽著有人過來,輕晃葉片凋零的枝條,算作招呼。
吟非遲疑著過去,這才注意到,紅豆杉的枝幹向內以一個奇異的角度彎折,是保護的姿態。
也不知從哪來的氣力,隨著吟非的靠近,挑鳳呼吸順暢了些,輕飄飄道:“你是第一個主動來看我的。”
吟非侷促的左右看了看,確定挑鳳在對自己說話,帶點難為情,又難掩好奇:“你在獸山可有親朋?”
該是沒有吧。吟非心想,樹的種子隨風飄遠,回不到故鄉。
“我有孩子。”挑鳳的語氣歡快了些,突然低沉下去:“唯一的女兒慘遭毒害,又因為這可憎的濁雨斷了我子嗣的後路,現在的我不過行將就木,怕是挨不過這個冬天也要隨她而去了。”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哀傷,吟非不禁動容。
“對不起。”她對挑鳳說,也是替霧隱村的人族道歉。
是人類不該因一己之私剝奪其他物種生存的權利,人類也不該藉著名義上的道德肆意妄為。人類,從不是造物主的寵兒。
挑鳳沒有回答,她不想做棵大度的樹,依香仍被困在山底,被那隻不人不鬼的癩蛤蟆偷去佔有。
古岐和風燁兄弟等試著奪回依香的種子,奈何瓜皮以吃掉種子為威脅,總算作罷,說是他情根深種,又永久將依香困在黑暗惡臭的臂彎,真是矛盾。
越想越自責,吟非感到血液在發燙,下意識伸出手觸控紅豆杉乾燥的樹皮,挑鳳反射性繃緊樹皮,將枝幹彎折的幅度加大。
“唉,”吟非忽然驚叫:“你長芽了!”
挑鳳也是一愣,且不說植物沒有初冬就長芽的例子,前些天淋了濁雨之後樹葉不受控制的脫離,就連辛苦孕育的幾棵幼苗都基本喪命,哪裡來的幼芽可長?
可垂下眼,那枝幹內側明晃晃一抹翠綠,豆丁大小,再不起眼也把挑鳳乾涸的木頭心激起一圈波瀾。
“怎麼會?”挑鳳喃喃,動作比語言先行,伸展著枝條蓋到小芽上方,又是一道彎折。
只是看那形狀,挑鳳難免開始疑惑,不像紅豆杉葉,更像是——
“荊棘?”她輕聲跟小芽對話,嫩芽當然沒法回答。
挑鳳拼著最後一點生命力化了人形站在吟非面前,衣服的顏色淡了不少,面容清瘦,眼角兩道折紋透著似有若無的愁緒,儼然一位慈母。
“啊?”吟非看著挑鳳,有一瞬間的迷怔。
挑鳳似乎隱約猜到什麼,從懷裡捧出一樣東西,吟非視線跟著,原來是一棵紅豆杉幼苗,挑鳳保護的就是他。
她拉過吟非的手把幼苗放到掌心,等了一會兒,幼苗果然比以往更有生機,小葉片向著吟非,極為依戀。
挑鳳眼眶紅紅的,握著吟非的手,邊說:“吟非,你是叫吟非吧,你竟有這般能力。”
吟非想抽回手說她不習慣近距離接觸,但她不忍心拒絕挑鳳:“其實我也不太懂。”
突然虎態,突然人形,莫名其妙的藤蔓相救,枯樹生芽,說她是普通的一頭虎或一個人都過於片面了,她的身世,究竟為何?
吟非把小苗還給挑鳳,挑鳳盯了她半晌,道:“這件事,最好不要聲張。”獸山境地特殊,一旦這一化木的能力被發現,對吟非絕不是好事,挑鳳感激吟非,是以用過來人的口吻告誡吟非。
“我雖是從別處移居而來,卻極清楚,再純良的性情在利益面前都會汙濁,來日方長,你或可用此能力造福獸山,可絕不是現在。”
一如山腳人類需要治病良藥便對依香慘下狠手,各方都有理由,難以分辨孰對孰錯。
挑鳳見吟非答應欣慰不已,終於支援不住化成原形,將小苗護在臂彎,面朝山腳,那是依香所在的方向。
吟非也望向那邊,卻看到凋敝的林木,不再贅言,悄悄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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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山環境依然惡劣,古岐儘自己最大的能力調節各方矛盾,仍抵不住動物本性,一半的生物都銷聲匿跡,剩下的還在苟延殘喘,再不找出路,全體死亡只是早晚的問題。
一日,尾勇穿過鬱松林,躍過沉淪澤一路向獸山跑去,許久守山,乍一看大變樣的獸山生生止住步子,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可這世上只有一座獸山,那是生物們最後的歸宿。
穩住情緒,尾勇邁起四肢飛速隱入獸山,想來滑稽,以往最不服氣古岐稱王的動物,也會有一日為他傳遞資訊,甘願做個信使。
尾勇安慰自己,山門他都守了十幾年,難道還差傳個信麼。他試圖以此掩蓋慌亂,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焦慮了。
槍聲和慘叫聲混雜著席捲而來,那是一段很遠的記憶,母親在攆走他前說過,他一個哥哥被兩腿走路的生物搶走,叫他提高防範。
後來,他舉家搬遷,亦是兩腿生物將其逼至絕境,他化形,也只是為了提高震懾。
可······他極力忘記自己今天看見的,快找到古岐吧!
“尾勇?”古岐吃了一驚:“你怎麼回來了,是霧隱山出問題了?”非特殊情況他不會擅離職守,之前長毛象出沒都是留了風燁守著,光燁來報。
所以,真是禍不單行。
尾勇頭一次在古岐面前用臣下的語氣對話,表情複雜:“沒錯,我聽聲音像有一波腳步聲正穿過迷霧朝這裡走,恐怕來者不善,我建議提前計劃一下怎麼應對。”
四腳走路的和兩腳走路的腳步聲不同,氣味更有差異,尾勇作為草原之王,這方面的判斷不會出錯。
見古岐無動於衷,尾勇急了:“喂,古岐,你什麼意思,我說有敵人要來了,你不想辦法?”他上前一步直視古岐:“外面的人類跟霧隱村那群愚民不同,我從外面的世界來,比你更清楚人類的手段,等他們到了這裡,獸山必亡!”
古岐避開尾勇的視線,長久,無可奈何道:“不是我不想,而是——”而是獸山無員可派。
“你來的路上也看到了,這裡跟山口不同,經受一場濁雨後元氣大傷,動物們再沒吃過一頓飽飯,獸心離散,你叫我如何?派誰去可以作戰?誰能聽我?”
他長嘆一聲:“獸王名存實亡罷了。我在尚且如此,我走以後,獸山就真的陷入混亂了。”
尾勇語噎,想他草原霸主寄人籬下,失了追隨者就是一頭形單影隻的獅子,誰管他曾經為誰。
獅虎之爭,最終誰也沒得好。
“可是,”尾勇辯爭:“難道就坐等他們來攻?”
“若是他們心存善意呢?”古岐沒出過獸山,心思偏向好的一面。
“呵,”尾勇冷笑,彷彿聽了什麼笑話:“信我,別對他們心存幻想,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好吧。”古岐相信尾勇的判斷,抬頭喚道:“小柳?”小柳平常都聽力極佳,在外面候著也能準時報到,這次卻遲遲不來。
古岐疑惑,出了洞,不止他,就連尾勇都不禁動容。
“你們——”古岐頓住,他無法形容此刻的感受。
光燁、風燁、虔君、吟非、攻元甚至阿琳都帶著孩子整裝待命,他們端坐成一排依次排開,小柳候在一旁,見古岐沒有動怒,緩緩上前:“獸王,是我無意中聽到你和尾勇的對話,這才叫他們來的。”
小柳也是植物,冬天到了葉子凋零,只有一根光禿禿的灰色藤蔓在半空晃動,但形象陡然高大起來。
光燁就是直白的性子,入冬以來很少吃飽飯,肋骨凸顯,仍遮不住往日風氣,義憤填膺道:“獸山有難,我們義不容辭!”
虔君靜靜不說話,他用此表達對這話的贊成,他也是一向識大體的。
攻元眸子攏上一層陰鬱,卻還是顧全大局:“我還有其他族人需要保護。”沒了子嗣,尚有其他族人的後代在掙扎。小狼崽死後,攻元意志消沉,皮毛不再有光澤,眼中的銳利減去,代以勞累的疲色,長輩一個接一個死去,他才重新振作起來。
最後,古岐將目光定格在吟非身上,她的確是為數不多可以稱得上美麗的老虎,古岐將她養的很好,這些日子以來也沒有讓她受了委屈。
吟非肯為獸山而戰,古岐打心底裡欣慰,視線相撞,二者鄭重點了下頭,無需繁瑣之言。
“不過,這群小崽們來作甚?”古岐早看到藏在阿琳身後的小豹子們,統共三隻,第一次見時還有五隻。
阿琳無奈道:“是我要來,他們非跟著。”
風燁趕緊接道:“她不去,他們跟我來的。”說完隱晦的向古岐使眼色,其中意味一看便知。
母獸要護著給獸山留根,小豹子也離不開母親,古岐把視線收回:“阿琳,你留下。”他及時堵住阿琳的嘴:“此去吉凶未卜,你也不想孩子們沒了庇護吧。”
這話說的絕對,沒有哪個母親真忍心扔下自己的孩子,猶豫再三,最終在一種小崽咬上她尾巴的時候改變主意:“我留山。”
阿琳在風燁臉上印下一個吻,囑咐:“活著回來。”
風燁擁住阿琳:“回去吧。”卻沒回答。
煽情的場面愈發顯得尾勇孤家寡獸一個,他嫌棄的甩尾催促:“幹什麼幹什麼,又不是去送死的!肉麻死了!”
雖這麼說,都是茹毛飲血裡過來的,最懂生死有命的道理,古岐最後確認一遍:“你們想好下山禦敵了沒?”
“絕無怨言!”
“不反悔!”
“保衛獸山,保護家園!”
“不勝不還!”
豪言此起彼伏不絕如縷,吟非受到感染,亦脫口而出:“保衛獸山!”
當然他們不知道,這一去,究竟是歸途還是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