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初冬之雪
半山腰氣溫適宜,地勢開闊,曾經是動物們聚居的天堂,如今樹木灰敗,草系動物為了躲避捕獵都藏了起來,難以見其蹤影。
一副骨架赤裸裸橫叉在路邊,灰色的紋理上暈滿泥汙和死去多時的蠕蟲,隱約在某處掛著一片薄薄的爛肉,竟比初見時候更為恐怖駭人。
饒是如此,乍一看到沒被認領的屍體,圍觀的食肉動物都不自覺嚥了口唾沫,紛紛打量起周圍獸的舉止來。
彷彿只要一頭上去,其餘的馬上就能一躍而起,展開一場生死的廝殺。
直到古岐到來氣氛才稍微和緩些,獸王的威信仍在,只是比以往稍淡,他們不再是低眉臣服的子民,而是苟延殘喘的荒民。
古岐對這種景象毫不意外,他沒有當王的自大,深知這一點,也就不再追究。
虔君在發現骨架的第一時刻就趕到現場,古岐問他:“虔君,有辦法銷燬嗎?”
話語一落,群獸嘶聲跌宕而起,就有了質疑意見。
“獸王,為什麼銷燬,這可是——”他住了嘴有些羞哂的望了其他獸,其他獸以眼神暗示他趕快說下去,他這才把話說完:“這可是肉啊!”
古岐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在他身上梭巡一圈。
這是條成年豺,眼睛渾濁,因為飢餓使得原本瘦小的身體更小了,一張豺皮緊緊貼在細弱的肋骨上,一眼看去,骨頭比皮肉更為顯眼,看得出他不僅很難捕到獵物,還會被其他競爭者搶佔獵物。
“你看他周圍的土地。”古岐說的是野狗骨架,十幾道目光箭一般射到那裡,不過大多都盯著那片薄如蟬翼的爛肉。
往日根本對屍體不屑一顧的頂級捕獵者們變成這樣,虔君惋惜道:“野狗死後血液灰黑,食腐的蟲類全都死亡,身下植物皆枯萎,十有八九,也會對大型動物造成影響。”這影響,就是死路一條了。
只見骨架上附著的蠕蟲一動不動,虔君不似說謊,也沒必要說謊。
豺遺憾的退了回去,可胃中太空,每走一步都腹痛難忍,掃了那骨架一眼,不等古岐反應,橫下心來衝上前去,將那片肉塞到嘴裡,囫圇嚥了進去。
“你幹什麼!”有獸激憤,為了片肉。
下一秒他就傻眼了,豺雙目圓睜,眼角流出黑色的膿水,連痛都來不及叫喚一聲就頹然倒地,失了生氣。
虔君不是哺乳類,對這些動物的生死不大動容:“我只能想到兩種辦法,一種用火,一種土葬。”
古岐冷眼看著豺已經變涼的身體:“小柳,有辦法移動骨架嗎?”
小柳抖著葉子害怕極了:“不不不行,一靠近它葉子就會枯萎。”
“那就就地埋了吧。”只剩一種辦法。
可沒獸行動,氣氛變得詭異沉默,古岐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並且就在下一秒預感化為現實。
骨架吃不成,豺那可是擺在眼前的一團肉啊!雖然瘦的皮包骨,塞牙縫也足夠了。
群獸一窩蜂攢了上去,理智被撇到千百里之外,他們萬沒有考慮過吃到野狗爛肉的豺體內也存有毒水。這令古岐深刻意識到,這群動物,確實瘋狂。
“都停下!”古岐大喝一聲,虎尾準確無誤掃過每一個試圖靠近豺的野獸:“你們都想死?”他盯著他們,硬生生制止了野獸的動作。
迫於威嚴,動物們大多不甘心溜走了。古岐嘆了口氣,令小柳找了些幹樹枝,親自挖洞埋了一屍一骨架。
可再怎麼防範都無濟於事,古岐走後,小柳沒法抵擋野獸組團的襲擊,很快被扔到一旁。野獸們撥開土壤揪出豺的屍體,你爭我搶過一番後,體壯的嘴裡叼了一大塊肉,哼哧哼哧嚼著品味。
而體弱的,爭不過的只輪到吃點內臟和豺皮,有時甚至連一隻腳掌都得不到。
一隻豺一米多長,幾分鐘內便被分食殆盡,小柳急著找古岐,哪裡還有什麼用。
吃完後沒發生異樣,獵食者心存僥倖道:“古岐就是騙我們的,我看是他想獨吞。”其餘者都半信半疑,可吃完肉後並沒有感到難受,莫非古岐真想獨吞?
騙沒騙,即將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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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到最後,古岐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制止動物們的瘋狂舉動了,獵食者學會在他眼皮子以外的地方偷偷獵殺另一個獵食者,一向性情溫和的食草類動物也學著伸出舌尖一舔血水,用不太鋒利的牙齒咀嚼殘羹剩肉。
獸山的物種正負交換,逐漸趨於殘暴。
吟非始終無法化形,終於在這一天受到覬覦,想想也是,她連虎態都化不成,就不能算真正的獸山居民,那不是獸山的居民,吃了又何妨?
吟非堵住木屋的門,雙手顫抖,她左右尋索適合的武器,可來了這許久,竟沒做一件趁手的武器,看來還是懈怠了。
“我們把門砸開,她肯定在裡面。”門外傳來不帶絲毫善意的聲音。
“對!”又一道聲音響起:“把她拖出來咬死、吃掉!”
“可,可她是老虎,獸王不會遷怒嗎?”
“化不成形就不是老虎,到時候吃都吃了,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她是被誰吃的!”
看來都是來者不善,吟非堵門的手攥的又緊了些,可這不是長久之計,拖得越久,她離死亡便更近一步。
“快化形!”吟非背抵在門上咬牙承受撞擊:“快化形!”她一味念著這一句話,生死取決於此。
無論是人還是獸,當在危險逼近時才會爆發潛力,突破極限,明白命懸著的時候沒有救援,除了自救,別無他法。
“轟——”木門不敵暴力摧殘,應聲而倒,登堂入室者目露兇光意圖行惡劣之事,但門內哪有化不成形的人類,只有一雙琥珀色眼珠一動不動死死盯住他們,平白激起汗毛倒立。
他們不敢承認,這頭老虎的身上依稀有古岐的氣勢。
“誰敢!”說古岐古岐就到,這群強盜見得不到好處立刻散了,有的臨走前還瞪了吟非一眼,但又被過於凌厲的眼神鎮住,灰溜溜跑了。
吟非終於化成虎態,古岐並沒因此有多高興,吟非頭一次見他這般滿臉愁緒:“我來晚了。”
危險消除,吟非緊張的毛髮被冷汗打溼,一屁股坐到地上微喘:“幸好。”幸好的不是古岐趕到,而是她突破極限化形了。
如果不是這樣,她沒有理由不相信,自己抵擋不過那群野獸的群擊。
她分析事實:“每次化形都是逼不得已,你說下次再變人形,會是什麼境遇?”
古岐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道:“下次我會及時來你身邊。”
“······”吟非回應不了他,轉過頭,“這些天的果子都是你叫小柳送來的吧,謝謝你。”
古岐失落一閃而逝,他其實並不想從吟非嘴裡聽到客氣的話。
“小柳對你印象很好,我只是提了一句,他上了心,每天給你送些食物理所應當,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他。”
“嗯。”吟非擠出一個苦笑:“剛才來的都是獸山居民麼?”
“是,”古岐承認:“這一個多月來發生了很多事,一場濁雨把他們的心都給蒙上了一層灰,我這個獸王名存實亡,或許有一天,會有其他獸取代我。”對於被取代這件事,古岐一向看得很開。
“我想過他們會同類相殘,千防萬防卻沒想到他們連你也不放過,是我疏忽了。”
如今的獸山猶如一盤散沙,生物鏈條極度混亂,植物界和動物界元氣大傷,往日的秩序井然恍若過眼雲煙,可望而不可即。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古岐的威望是群獸給的,當群獸自顧不暇,古岐無異於光桿司令。
吟非到底還是同情居多,如果不是天災,這群居民本該和睦相處。她理解被逼到絕處的心境,那時候哪顧得上禮儀規矩,活著已是奢望。
吟非苦中作樂:“還好化形了,要不然真被啃得渣都不剩。”她皺著眉打量古岐,從剛才起就奇怪:“你瘦了。”整個身體縮了一圈,唯獨目光還是炯炯有神。
居民生存困難,獸王又怎能倖免,相比於其他野獸,他算是情況比較好的,古岐何來怨言。
“本性難改罷了。”
食草的以植物為生,沾不得血腥;食肉的以肉為生,受不得草腥,最後遭殃的植物居於底層,又是一切生命的來源。
可惜獸改不了食肉,否則,或許會生存的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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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華曾說等哪天吟非來時介紹赴由給她認識,礙於一系列變故,這件事便耽擱下了。
邀請吟非不是句空話,聚華性格比較隨和,年歲較大顯了老態,縱平日裡表現出和善可親,可那些貓科動物打從骨子裡不願接近一頭比自己強壯的食草類長毛象,所以他唯一的朋友只有赴由。
奈何赴由天性懶散,從不多說一句,加之冬眠,兩獸交談的機會少之又少,吟非雖是老虎卻出生人村,並沒對他展現敵意,這給聚華帶來了好印象。
世事難料,這個約定,兌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起因是一次誤食,聚華體型大食量也大,短短几天沒找到足夠的食物已經有些虛弱,所以當他看到一株完整的草芽時只思考片刻,捲起草芽塞進嘴裡,嚼了幾下一口吞掉,胃中傳來咕咕的回聲。
還沒等他回家,毒性發作,龐然大物轟然倒地,再也沒有起來過。
那次吞食豺屍的動物不出幾天,或高燒不退,或滿身抽搐,基本都痛苦而死,而同類相食,把血液和血裡的毒帶到了更遠的地方。
這些帶毒的血淋上植物,又經過植物傳給草系動物,最後歸於食肉動物,如此迴圈。
聚華沒能活著回家,盤在枝頭的黃金蟒只吐著信子,眼珠漫無目的的梭巡一圈,便遊開了。
隨著時間漂移,漸漸地,屍體的數量多於生物的數量,屍橫遍野,來不及被食用就腐爛成泥,惡臭被風帶著飄到獸山的每一個角落,無處有生機。
河流不再清澈,魚類、蝦類露出白腹躺在水面,鳥類望而卻步,卻被腹中飢餓逼著食用死肉,在飽脹中睜著圓眼離世。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第一場雪不知足,斷斷續續下了幾天,雪花淬著冷意刺入皮膚,激起一層冷顫。
吟非出來時,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