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百獸之家
“怎麼不說話,是被感動到了嗎,小老虎?”古歧端得一副正經樣子,說出來的話卻令在場的動物們抖了一層此起彼伏的雞皮疙瘩,他們以一天的糧食發誓,眼前的這個,他們的獸王,可能是假的!
總而言之就是三個字:沒眼看。
“······別這麼叫我。”其實古歧上次這麼稱呼吟非就想提醒了,但鑑於之後一直很客氣,吟非就沒糾正,誰知今天被這麼多對陌生的耳朵聽到,怪不好意思的。
況且,她確實是老虎,但她又那麼小嗎,雖然比起古歧稍微差了,呃,一倍。更讓她在意的是古歧語氣裡的親暱成分,她覺得不應該任其發展下去。
她生於霧隱村,長於霧隱村,初來乍到野獸居住的獸山,總是不比在從前的家裡。
“我叫吟非。”吟非掃視一圈,把這群動物認了個大概,看到聚華時眼前一亮,這絕對是她見到過體型最大的動物!
如果她這會兒還在霧隱村,那看到這龐然大物的時候想到的必是全村人又能少一頓捱餓,多一次果腹的機會了。
然而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土,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連故土都不能算。
“我是聚華,一頭長毛象。”聚華溫厚的自我介紹。棕色的長毛齊整覆蓋在寬闊的脊背上,耳朵扇子一般緊貼在腦袋邊沿,眼睛小而眼神渾厚,灰白色的長牙彎曲前前伸,一條通體金黃的蟒蛇盤在牙上,也不顯得吃力。
獸山即將進入冬天,蛇類大都蔫蔫的,貯存好脂肪等著冬眠。
他和聚華都屬於獸山的“異類”,因為體型身態特殊,赴由又懶得和其他動物交流。聚華更不用說,進入霧隱山經過了層層關卡,沒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陰差陽錯中這兩個完全沒有共同點的生物走到了一起。
聚華知道赴由的性情,替他向介紹吟非介紹了:“他是赴由,黃金蟒,不太喜歡說話,等他醒了我們可以過來找你。”
吟非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嗯。”她還不能完全適應這裡的生活,和動物說話怪怪的。
任誰看到一條碗口粗的蛇卷在長毛象這樣的巨型生物身上,都要難免起一身雞皮疙瘩。
“好了,天色不早,我帶你去休息的地方。”古歧示意其他動物可以走了。他知道這些動物的習性,獸山的居民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不願打擾過多。
光燁還要說什麼,被風燁果斷拉走。其他動物都是第一次見吟非,大概也知道一些她的故事,但毫無深入交談的慾望,要是獸山每來一隻動物他們都要歡迎一次,那儀式可能要排到明年。
況且獸王明顯在趕人,這才是重點。
群獸一鬨而散,虔君也找了棵樹把自己埋進土裡汲取養分,只剩下古歧和吟非兩頭老虎以及山洞裡還沒出來的北辰,小柳陪著他。
經古歧這麼一提醒,吟非始才驚覺,獸山的動物和霧隱村的人類生活作息不同,住的地方當然也不相同。不過她早有露宿野外的經驗,也沒抱太大希望。
“謝謝。”吟非對古歧說,謝他的收留與寬容,謝他給一個容身之所。
古歧嘴角勾起走在前面,虎步威風八面,極具氣勢,吟非在身後看的眼熱,也模仿他的走姿,可總有些蹩腳。
“你剛化形,可能不太會用四隻腳走路,以後我會教你。”古歧徐徐發聲:“你也不用想找別的野獸幫忙,獸山只有兩頭老虎,一個是你,一個是我,所以只有我能教你。”
“······”吟非語塞,她確實打算叫其他“野獸”幫忙,不過這個其他並不是動物,而是小柳,一棵植物,整個獸山她最熟的朋友。
“你能教我化人形嗎?”相比起走虎步,她更想變成人。
她其實對於自己化形這件事持半開心半憂愁態度。
“當然可以,你只是暫時沒有掌握技巧。”古歧一一耐心解答,和吟非記憶中冷情的獸王有些偏差。
這頭虎真的是獸王嗎?真的是記憶裡多年前來尋仇時的狠戾野獸嗎?
吟非甩了下腦袋,壓下疑惑。獸山只有他一頭老虎,似乎沒有冒充的可能。哦,不,現在加上她就是兩頭了。
“謝謝。”吟非不再贅言,再次對古歧表示感謝,拋過其他來講古歧確實對她很周到。
“你我何妨說這些。”古歧微笑,他們都是老虎,同類照顧同類是應該的,這是本性。
吟非以為古歧會帶她去住山洞之類的地方,她都做好了失眠的準備,但當一座由藤蔓和樹幹搭成的小屋子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她還是不由得心底鬆動。
“不喜歡?”古歧反問,他自信對吟非的判斷,他已經儘自己最大的能力還原人類的居住條件了。
“不是。”吟非又細細打量那間小屋,屋子不大卻很美觀,樹葉和野花簇擁著牆壁各處,清新淡雅的芳香撲鼻而來,她不由得讚歎:“好漂亮的屋子啊。”
老虎的夜視能力給予她對木屋儘可能全面的觀察,結果發現沒有一處不滿意,在這個方面古岐確實得到了吟非的認可。
“不早了,進去睡吧,明天我帶你去獸山轉一圈瞭解環境,畢竟是你以後要居住的地方,總不能在這裡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她告別了古岐,在古岐的注視下走進了木屋。良久,古岐也同樣遁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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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新來的小老虎嗎,快讓我好好瞧瞧,啊呀呀,好漂亮的毛色。”一頭白色斑點的豹子圍著吟非轉了幾圈,連聲稱讚,雖然吟非只是她見過的第二隻老虎。
“好看,好看。”幾隻小豹子應和。
“這是風燁的家,”古岐說:“這是他的妻兒,你若是無聊可以找他們,陪小豹子玩一玩打發時間。”
風葉外出覓食,留下阿琳和小崽子們看家。
“好可愛的小豹子。”一隻花色斑點的小崽顫顫巍巍挪到吟非腳下扒拉著,一會兒咬咬嘗味,一會兒又兀自牙牙學語,看的吟非心都化了。
正說話間光燁拖著一頭斷息的鹿進來:“我捕到了獵物,來給嫂子送點。你們也在啊,要不要吃點再走?”
一般動物們都將獵物視為生命,決不會分享,這讓吟非真實的感覺到這群動物的善意。
“不用了。”古岐不至於和他們分享為數不多的獵物。阿琳正在哺乳期需要產奶,必須攝取足夠的營養才能讓小豹子健康長大。
“我帶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們又沿著小路一直往下走,古岐途中很少說話,就算說也只是為她闡述一些客觀事物。
比如:“這裡的土壤最好,草源最鮮,食草動物出沒最頻繁。”
再比如:“這裡看似安全,實則處於上風口,容易被發現,所以,你要學會找到最好的伏擊地點。”
吟非聽得一愣一愣,完全是從沒接觸過的領域,只覺得古岐說的這些東西都離她很遙遠。
難道她以後也要過茹毛飲血的生活?不,她其實可以吃果子。
似乎是為了解決吟非的疑惑,古岐解釋:“你現在是一頭老虎,學會這些知識對你以後生存百利而無一害。哪怕你現在不想捕獵,可是萬一哪一天沒有果子了呢,冬天將臨,你怎麼生存。”
吟非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神態倒是更認真了些。
古岐也是為了她著想,她不再屬於人村,要學會為自己打算,以後沒人會來幫她。
忽然,熟悉的草味由遠及近,小柳扭動著身子到古岐身前叫道:“不好了不好了,獸王你快去看看吧,山腳死野狗啦!”
大口氣說完之後跟吟非打了個招呼,“昨晚休息的好嗎?”
山下死了動物,吟非只簡短回答:“沒有不適應的地方。”
古岐道:“怎麼回事,野狗不是食肉者嗎,難道是報復?”
小柳葉子瑟縮到一起,吱吱唔唔說:“不知道,死相有點駭人,不像是常物所為。”他沒法描述野狗的死相,因為太殘忍了,非他一根草系植物所能理解與概括。
古岐猶豫著看了眼吟非,吟非立刻說:“我和你一起去。”她對“野狗”這兩個字有點在意。
“好。”
不再多說,小柳領著古岐和吟非趕往山腳。
抵達的時候虔君正在清洗根鬚上的汙漬,擰乾水分後滿臉憂愁,組織了好一會兒詞彙,一言難盡,臉色都有點蒼白,像生了一場大病:“這次有麻煩了。”
“嘔——”吟非感到胃部一陣翻湧,緊接著酸水在喉管徘徊,不一會兒她就跑到一堆草叢邊將胃酸吐出來,頭皮還是一波接著一波的發麻。
靠近樹根的地方攤著一具變形的屍體,由於缺乏照管,身體已經被各種顏色、形狀的食腐類蠕蟲侵佔,造成坑坑窪窪的小洞。
灰黑色的血水已經變質,散發出酸與苦交雜出來的惡臭。血水極不正常,停留在野狗身邊的蠕蟲大多停止運動,僅剩幾條奄奄一息的都在遭受難以想象的折磨,以扭曲的角度把自己翻折成兩半甚至三部分。
相似的場景勾起吟非在鬱松林看到的景象,她以為那是煙江的屍體,昏迷後再也沒有回去過,她的身體也像現在這般慘不忍睹嗎。
顧不得那屍體究竟是不是屬於她記憶裡的野狗,她求小柳:“帶我去鬱松林吧!”
縱然她與煙江有過間隙,她們到底姐妹一場,在同一個屋簷之下生活了多年,感情基礎還是在的,昔日好友得到這樣的下場,難免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小柳不敢擅自帶她出獸山,古岐正好想和虔君商討關於屍體的處理問題,便允許了。
“記得早點回來。”古岐對吟非說,他知道吟非一定會回來,因為除此之外她無處可去。
吟非自然答應。
他們走後,古岐擰起眉頭:“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發現的?”
虔君摸了把虛汗:“是風燁。他在這邊捕食的時候意外撞見的。我剛剛簡單看了下情況,如你所見,沾染野狗血液的蠕蟲和他身下的植物都死了,所以我懷疑這是一種血毒,由於此前從未出現過這種案例,根本無法輕易處理這具屍體。”
“先在這裡搭個棚子。”古岐果斷下決定:“告訴所有居民,不得靠近這邊。”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一切都有太多種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