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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日暮之時

“然後呢?”吟非坐在北辰對面一臉震驚,北辰講的故事太過真實,真實到她都切身感受到被槍射中的痛楚。

她急於知道下文。小冰川受傷之後怎麼了,人類有沒有追上他倆,北辰能和小冰川逃脫魔掌嗎?

北辰卻以沉默面對吟非的追問,那段記憶太過殘酷,每每入夜他都要被夢魘驚醒。那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一切的不幸彷彿從那時起就奠定了基礎,預示他們終將得不到片刻安寧。

“你聽完這前半部分之後,還覺得人類無辜嗎?”北辰化成原形靠在洞壁,雪白的毛髮沾上泥土,失去光澤。

吟非是第一次見到北辰的原形,這是一頭通體雪白的北極熊,身形比她大將近兩倍,圓潤但不臃腫,竟也有些可愛,和他人形時候散發的氣質全然不同。

唯一缺憾的是他的眼睛,吟非不敢去看那隻缺了藍色眼珠的眼眶,正如她同樣無法回答北辰的問題。

她被人類撫養長大,在人村中生活,一直認為村民打獵天經地義,不過是為了果腹,但站在那些被獵殺動物的立場上,這一舉動便再也站不住腳。

現在她也是人類口中“獵物”的一員,如果有人告訴她自己被殺是天經地義,那吟非一定會奮起反抗。

生而降世,誰都有活下去的資格。

見識過柳藤的靈巧,冬蟲夏草的苦衷,紅豆杉的執念之後,她更加不可否認,除過動物,就連一草一木都擁有靈魂。

那些靈魂裡,貯藏著不亞於人類的智慧、善良、苦惱、憂愁等各種情緒,只是人類從來沒有發現過,就算發現也會無視,所以他們才會自詡獨一無二。

吟非不會再偏袒哪一方,她要學著去判斷是非。

“人類不該拿槍追殺你們,這件事是他們不對。”吟非說。

北辰抓了一把身側的毛髮,側頭輕笑:“我還以為你要說人類做什麼都是對的,要我體諒他們。”

“在你眼裡我竟不能明辨是非?”分明北辰只留下左臉很貼心,但不知為何吟非的心卻揪住似的疼。眼睛是敏感部位,哪怕進了沙子都要紅一陣子,更別說是親手挖掉。

“是,也不是。”北辰說:“至少在我見過的人類裡面,都是這樣的。”

“那是你沒見過正義的人?”

“許是我見識淺薄,我還當真從未見過。”

“······那可真是遺憾。”吟非無言以對,要說找一個絕對正義的人,她也找不出來。

“不過,”北辰話鋒一轉:“也有例外,他就住在山外的雪原,有機會你們可以見見。”

“他是人類還是動物?”又或許是植物?

北辰卻搖頭,斟酌一會兒:“確切地說,他非人非生命體,只是一個由機械組裝起來的機械人。”

“啊?”吟非因震驚而微微張嘴,一截粉色的舌頭若隱若現,北辰掃了一眼便移開眼,也不多說。

“想聽後來的的故事嗎?”

吟非當即點頭,被間接轉移話題也沒察覺。

*

小冰川受傷沒法跑,北辰又體力虛弱根本沒有體力去背另一頭熊,人類的包圍圈越來越近,幾個黑色的槍口正對準他們,他們只好選擇放棄掙扎。

低頭舔舐小冰川傷口的時候身後掃過一陣風,他下意識去躲,結果太陽穴突然刺痛不已,一根針頭斜拉里劃過他隱沒在皮毛下的皮膚,血順著毛髮擴散開來。北辰有點懵,他意識昏沉,想開口囑咐妻子什麼,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麻醉劑生效很快,北辰嗵的一聲倒在地上,小冰川趴在他耳邊呼喚,北辰恨自己無法回應她。

再醒來就身處一個鐵籠,他頭一次覺得血腥味那麼令人作嘔。鐵籠的鐵柱上、鐵鎖上沾著幾片變乾的血跡,他聞不出這些血屬於哪些動物。

小冰川不見了,熟悉的風景也隨之改變,一路顛簸,他被送到一個奇異的場所,那個場所裡有許多從沒見過的動物,有食肉的也有食草的,但他們都乖乖圍坐在一起,似乎對身邊觸手可及的獵物或是捕獵者無動於衷。

難道是得病了?北辰走近他們,只見這些動物一個個對他露出憐憫的表情,滲得他打個激靈,不禁皺眉。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答案很快揭曉,因為剛過不久就有人類帶著鐵桶過來,待人類把桶裡的東西倒在這些動物面前的食槽裡時,北辰怒了。

他無法忍受人類的輕慢,更無法忍受同為動物的他們竟非常乖順的開始吃,彷彿一切本該是這個樣子。

被割宰好的肉類和乾草混合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北辰嫌惡的退開來,人類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做完工作就離開了。

上鎖的聲音。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北辰嘟囔,沒想到有動物會聽懂他的語言,就算是同類的小冰川也不能順暢的和他對話。

“新來的?”有動物搭話,大概是吃飽了,便走到北辰跟前打量,一條尾巴貼在地面,尾巴尖上一個黑色的糰子不時晃動:“你是什麼品種的熊,我怎麼沒見過。”

北辰冷眼盯著頭部毛髮蓬鬆的黑臉不明物種,心道我也沒見過你這種品種的動物。

“哦,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尾英,是頭雄獅。”尾英甩了甩頭,端坐在北辰面前:“自我有記憶起就在這裡,對這裡很熟。”

“熟?”北辰嗤笑:“甘願被低賤的人類奴役,吃他們施捨的食物,為什麼不逃?”

北辰初來乍到,尾英非常能理解他的無知,並給了他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你看看周圍。”

羊,馬,猴子,狐狸,黑熊混雜,還有很多說不上品種的動物。北辰不明白尾英的意思。

尾英說:“我們都想逃,可問題是人類根本不會給你逃的機會。他們用鞭子,電擊迫使動物屈服,反抗者死,我們都想活著。”

“即便是苟延殘喘?”

北辰很尖銳,尾英沒有理會。

“我只知道反抗只有兩個後果,要麼悲慘的死去,要麼卑微的低頭。”

“我不想待在這裡,你有出去的辦法嗎?”北辰還不死心。

“據我所知有兩個辦法。”尾英眯眼:“被實驗所選中搬到另一個牢籠。死了之後抬出去火化。”

“······第一種方法,可行性有多大?”

“別傻了,”尾英像在看一個瘋子:“外面的世界是未知的,我就認識一頭老虎,出去了再也沒回來,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永遠也忘不了母虎離開前與他對視的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心酸與淒涼。都說獅虎不容,也不過如此。

“而且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在這裡我們都是被選者。”

“我能問一下,那頭老虎的名字嗎?”

尾英奇怪:“你問她幹什麼,你們又不認識。我想想,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是叫梅月?”

*

“梅月?”吟非驚撥出聲,“就是你來時要找的妻子的名字······不對,你的妻子是小冰川。”她差點忘了北辰一開始就在說謊,其中當然包括妻子的名字。

北辰再次道歉:“是我的錯,可小冰川是我的底線,我想守著她的名字。”他把頭轉過來露出整張臉,一隻幽藍色的眼睛直直盯著吟非,像在催促她做出決定。

吟非能理解他的苦心,只好低聲答應:“嗯。那你找到小冰川了嗎。”

北辰眸中閃過一抹哀痛之色,但是轉瞬即逝,“不在這裡,可能還在人類世界吧。”

雖然總感覺哪裡有問題,但吟非沒有細想,隨口問一句:“你見過梅月嗎,她被送去做實驗,是否還活著?”

北辰坐姿疏忽僵硬,摸了一下鼻子後說:“只聽過名字,從未見過,大概已經死在人類手下了。”

吟非莫名心口堵塞,又為北辰摸鼻子的動作迷惑。

話說,一般人類說謊的時候都喜歡拿手刮鼻子,不知道這一點對動物適不適用。

兩隻動物之間的氣氛已經不似最開始那麼劍拔弩張,小柳收回窺探的葉片,嘴裡嘟囔:“這頭白熊慣會騙人,吟非不會輕易相信他吧,不過他講的故事確實很感人,連我都覺得他有那麼一丟丟可憐。”

北辰嘴角微勾,吟非看過來時又迅速垂下,沮喪難安,兩隻爪子分別搭在膝頭,滄桑之感撲面而來:“這一切都非出自我本意,是我一時鬼迷心竅釀下大錯,但我保證,霧隱村的那些人除了身體會發生變化,其餘一切都會跟平常一樣,沒有性命之憂,甚至還會延年。”

“此話當真?”霧隱村民平均壽命不長,一旦患病很難治好,如果真因此長壽,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可是······

“你能讓他們變回去嗎?”吟非嘆氣:“就算是心性沒變,外貌也不一樣了。”她見過霧隱村的情況,那哪是無恙的狀況。

“沒有。”北辰回答的乾脆:“抱歉。”

“······好吧。”她還能說什麼,就算北辰真的手握藥方,只要他不想說,那就是沒有。

“現在你知道我的故事了,吟非,請你再相信我一次,給我一次機會證明自己吧。”北辰化作人形,雙手抱拳,態度極為誠懇。

然而吟非是誰?

她是一頭果敢決絕的雌性老虎。

“北辰,對不起。”她說。

北辰眉頭一皺:“為什麼,你不是······”

“我是很同情你。”吟非說出心裡話:“我也能理解你,但我無法做到原諒。”

“因為你的一時洩憤,我的家人、朋友、鄰居都變得人不像人,我的村莊陷入困境,人心不安,甚至白將夜都失蹤了,對不起,我實在無法做到坦然接受你的道歉,我只能說理解你,你也是個受害者,你不該承受那些無妄之災。”

“可霧隱村的人類與你無冤無仇,我,我做不到原諒。”

在第十次試圖化人形失敗後吟非放棄,午後的夕陽漸漸垂落,山洞裡陰鬱不定,她拋開北辰獨自出去。

小柳一喜:“你出來啦!”

吟非笑道:“是啊。”

然後她看到在暮色掩映之下正對山洞坐著的古歧······以及周圍各個類別的動物。

長毛象聚華揮動長鼻:“歡迎你。”

雪狼攻元尾巴拖著一隻小狼崽:“歡迎。”

冬蟲夏草虔君站在古歧身邊,長鬚飄動:“你來了。”

風燁光燁兄弟倆歪頭:“原來真是你。”

公虎古歧把爪子上的毛梳理乾淨:“在下古歧,獸山之主,代表這裡的居民歡迎新居民的加入。吟非,你有家了。”

暮色掩映下的獸山格外幽靜,一隻只獸眼明亮如光,照亮了吟非心底昏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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