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說謊之人
“吟非，吟非？你快醒醒。”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吟非闔眼思索，並不在意。腦子裡一片混亂，一根刺卡在神經頂端阻斷所有思緒，鮮明的痛覺幾乎要將她吞噬。
好痛。她試著動下手指，指尖不聽使喚的僵硬在原地，連簡單的蜷縮都做不到。
視線一片昏暗，湧入鼻中的味道並不熟悉，但也不陌生。
“吟非，你還要睡下去嗎。”
輕顫的睫毛倏地緊閉，她想起來了，正是這道聲音，背叛她，欺騙她，將她帶入地獄。
“北辰······”吟非喃喃自語，縱然未曾轉醒，可神色間的陰鬱依舊佈滿臉頰，發出一陣又一陣低吼。
北辰一怔，清冷的眸子滾過幾道燙意，對繞在吟非身邊的柳藤說：“你先出去，我跟她說幾句話。”
小柳拿葉片蹭了幾下吟非的皮毛，警告北辰：“我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傷害她，我就殺了你。”
北辰斜了他一眼：“自便。”
小柳被他泛著幽藍光的眼睛盯得心裡發毛，嘟囔著游出去了，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壓痕。
還是那個山洞，北辰撩起衣袍坐到那隻橫躺著的老虎身邊，摸了下右邊眼眶，無意間碰到太陽穴的傷疤，指尖輕顫，偏身側對著吟非。
“你還敢來見我。”
在北辰坐到自己身邊的那一刻吟非的意識就逐漸清明瞭，睜開眼想坐起身，看到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熟悉的皮膚時動作一頓，微嘆口氣，算是接受現在虎形的模樣。
北辰並未起身，也沒有離開的打算，要不是知道他做了什麼，恐怕她還會天真的以為他是朋友。
“你在鬱松林失控了，我們把你帶回獸山休養。”
北辰側著身，吟非在她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左半邊臉，另外的一半被從洞外入侵的暮色映得有些暗沉。
“······嗯。”吟非無言，她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共同話題，沒有打起來已經萬幸。
眼前閃過那些哺乳動物坐著的樣子，吟非調整姿勢，兩條後腿坐在地上，前爪撐住身體，下巴輕揚，琥珀色的眼珠打量北辰。
北辰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又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看不出一點騙人成功後的自得。
裝的。吟非告訴自己，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起北辰就是這樣裝無辜，可她不會再上當。
“為什麼來見我。”她再次問，一雙大眼略有溼意，煙江了無生機的身體橫陳在她記憶裡，鬼魅一般無法驅散。
北辰雙手環膝，閉上眼，不答反問：“你恨我嗎？”
吟非狠狠咬牙，鼻頭髮酸：“你有什麼資格問我，你應該去問被你陷害的村民，你知道他們變成什麼樣子了嗎！”渾身長毛，人不人，鬼不鬼，跟怪物有什麼區別。
“還有煙江，”她哽咽：“她曾愛慕於你。”就算是她這個局外人，也看出煙江對北辰有好感，她不信北辰沒有一點感覺。
“我知她心意。”北辰自嘲：“最開始的藥物就是在她親近我的時候注入的，沒想到她能忍住疼，臨走前還問我要不要一起走。”
“可我沒走，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永遠不會。”
“你！”吟非眼中閃過殺意，和人類狀態時不同，此刻的她更嗜血也更瘋狂，如此想也就順勢行動了。
她撲向北辰，按住他的肩膀將其推倒在地，野獸的本能驅使她將尖牙刺入敵人的脖頸，濺出鮮血！
北辰沒躲，甚至沒有反抗，露出一截蒼白的皮膚，竟是存了死志。
脖頸處打來潮熱的呼吸，北辰睜開眼笑了：“怎麼，後悔了，狠不下心？”
吟非壓在北辰身上制住他，卻被他的右眼吸引，怎麼也下不去口。
她盯著那隻本該有美麗藍色瞳仁，現在卻空蕩的右眼眶，良久，虎爪輕撫，有些顫抖。
“怎麼弄的。”上一次還是完整的，她還記得被那雙眼睛凝視時的侷促。
冰涼的指尖碰到眼眶的時候蹭過吟非，“離村的時候，被火把燎了下，沒想到傷勢嚴重，索性挖了眼珠，總比沒命強些。”
北辰的體溫更低了，指尖沒有一點溫度，彷彿剛從冰窖裡走出來。
吟非終是心軟了，她起身，無奈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你令村民得怪病的嗎？能不能治好他們，他們對我很重要。”
“還有煙江，煙江·······”
“煙江沒死。”
吟非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北辰淡淡道：“那不過是另一個感染的人類。”僅存的一隻眼睛望向吟非，篤定道：“感染之源的生命力極其頑強，不會輕易斷命。就算死亡，鮮血的腥臭也足以抵禦任何一種動物的靠近。”
仔細一想，當時那人衣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而體型也比煙江略大，看來是自己太過慌亂，認錯了人。
那便好。吟非安慰自己，無論真正的煙江去了哪裡，只要活著就好。
“冷靜下來的話，可不可以聽我講一個故事？”
北辰一隻手撐在下巴上，白瓷般的肌膚散發出詭異的微光，給人以一種即將破碎的錯覺。
記憶回溯到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不能再稱之為家的遠方。
*
人類世界。
氣溫驟增，北極冰川融化將近三分之二，多半動物都選擇遷徙至別處，但尚不會化形的北辰依戀故土，抵死不離開。
那時候他還是一隻剛成年的北極熊，脫離母熊的照顧後不久便踏上冒險的旅程，開始自力更生。
由於冰川融化，可以立足之地極小，北辰四隻爪子縮在一起，在一塊即將消融的冰塊上顫顫巍巍，而四面都是冰冷刺骨的海洋，乳白的色冰碴子漂浮在水面宣告著主權。
水中一道不易察覺的波動瞬間吸引北辰的注意，他心一橫，找準位置，撲通一聲跳入水中，水底立即掀起一片血雨腥風。
一時間痛苦的哀嚎和勢在必得的低吼交織在一起，水中血花綻開，下一秒北辰的頭率先伸出水面，接著是沾滿鮮血的嘴，然後是一隻海豹被撕裂開來的脖子。
海豹整個被叼了起來，不難看出獵物體型不大，但對於皮貼骨的北辰來說堪稱盛宴。
海豹母親仰天長嚎一聲，轉而一頭扎入水中不見蹤影，或許不久她就會有下一個孩子。
優勝劣汰，她比誰都懂這個道理。
北辰叼著斷氣的小海豹開始熊泳，遊了大概一個小時，終於在腳掌發麻不能動彈之前爬到地面，將獵物甩在一旁呼呼喘氣。
體力耗費太大加上身體虛弱，他毫不懷疑自己撐不過下一個星期。
正在他自暴自棄的時候，一道雪白的身影由遠及近，從一個小點慢慢展開，變成一頭貨真價實的小母北極熊。
“嗷嗷——”你回來啦！
北辰黯淡的眼睛這才重新亮起微光，用腳掌把獵物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快吃。
小冰川快速舔了一口北辰溼潤的嘴角，撕開小海豹，咬下一片最嫩的肉遞到北辰嘴邊。
“嗷嗷——”你也吃。
簡短的交流並不妨礙北辰理解她的意思，但他作為丈夫，怎麼能讓妻子捱餓呢。
他搖了搖頭，一臉溫柔的望著小冰川。
小母北極熊出生的時候正值冷季，她在冰川上出生，也就取名小冰川。小冰川只比北辰小一歲，但體型卻比他整整小了一圈，整隻熊看起來傻乎乎的，在北辰眼裡是最可愛的樣子。
寂寞使兩隻本該交配完就告別的北極熊組建一個永不分離的家，妻子和丈夫琴瑟和鳴，生活困苦，但從未失去希望。
小冰川的眼睛是淺藍色的，裡面盛滿了星辰大海，她笑起來整個世界都會發光，北辰從中獲得光亮，以此追尋活下去的意義。
小冰川得到允許後埋頭開吃，每一口都細嚼慢嚥，生怕浪費一滴血一塊肉，糟蹋了捕食之熊的一番心意。
北辰看破她挑的都是肉質不好的的地方，也沒說透，只是心被揪住似的疼。
如果天氣沒有變暖，如果冰川不曾化水，那生存就會更加簡單些吧。
縱然他們從未體驗過平坦的生活。
氣溫升高不是近幾年發生的情況，只是一年比一年嚴重，聽說自稱人類的動物向全世界宣告補救，那也不過是減緩了升溫的速度，該來的逃不過，所有生物一起承擔。
“嘭——”小冰川一震，兩隻眼驚恐地向北辰求救，幾滴血從她嘴角滴落，一路下沿到緩緩跳動的胸膛處。
北辰警覺起來，習慣性地將她護在懷裡，舔舔她因害怕而微微顫抖的嘴角，沒意識到自己也指尖發涼。
小冰川曾親眼目睹母親的死亡。
冷漠的子彈伴隨驚天的巨響刺入心臟，片刻間血從前胸噴出，都糊往被抱住的小冰川臉上。
海豹的血，魚類的血，甚至是餓到極致時吞吃同類的血，她都嘗過，腥味的，美味的，可她嘴裡只能感覺到苦味。
母熊被拖走後小冰川僥倖逃過一劫，也是在那天她遇見了溫柔的北辰。北辰待他，如兄，如父，救贖了瀕臨在崩潰邊緣的的小北極熊。
“嗷——”怎麼辦？溼漉漉的大眼惶然無措，小冰川抖得更厲害了。
北辰掃了眼還剩大半的食物，不再遲疑，叼住小冰川的爪子示意快跑。
小冰川捨不得食物但更害怕槍聲，跟在北辰後面發力奔跑。
快跑。北辰的胃裡發酸，體力已經不能支撐他劇烈運動了,但他還是強吊著一口氣，至少要找到安全的地方。
嘭——
重物倒地的聲音。
北辰渾身一僵，不敢置信的向後伸出爪子，可是沒有熟悉的回應，一時間他竟不敢扭頭去看一眼背後的情景。
小冰川肩胛骨捱了一槍，稱之為人類的動物迅速包抄過來，幾個穿著大厚襖的人類窮追不捨，看到兩頭熊停下來後也跟著放慢腳步。
“##￥\u0026##*\u0026※##”他們埋頭私語，北辰聽不懂人類的語言卻也能根據情況猜出來。
他回過神檢視小冰川的傷勢，粗糙的舌頭舔上她的傷口，小冰川額頭的白毛被汗水打溼，但怕北辰擔心，還是擠出一個笑來，眼角含淚。
她說她不疼。
可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