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君子淑女
他有點怕。
沒錯,坦蕩了這麼多年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害怕”這種情緒,他直覺這樣似乎與平日裡自己的做派相悖,但他顧不得這麼多了,有誰會在面臨滿地腐屍時還能心平氣和。
地方還是熟悉的霧隱村,但環境截然不同,天上洋洋灑灑潑下來一陣又一陣酸臭的雨水,他懷疑是有人刻意把泔水往下倒,不然誰家雨水落地便能腐蝕花草。
他掃視一圈,停頓一下,心生嘆息,就在剛才,最後一株算得上“綠”的野草已經腐敗了。
野草的生命力一向頑強,就連野草也抗不過去的侵害更別指望農作物能僥倖。
只是——村落八成塌陷,地上黑灰交雜,根本看不出什麼是什麼,他內心色彩奔騰,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呢!
震驚與茫然在狙翎醒來溜達在村口的時候都沒有消去,事實上,從昨天趕走吟非開始他的臉色就沒擺好過。
煙江雖然是他的親生女兒,但狙翎的威嚴尚在,煙江怕他遷怒,也沒跟父親搭話,早上飯做好給他送過去時人就不見了,煙江也沒找,一個人坐在桌邊吃了成年後第一頓只有自己的早飯。
好,當真是好。
狙翎重重的嘆了口氣,昨天白將夜回來告訴他吟非不見了,他本能想出去找人,但一想到那條扎眼而囂張的老虎尾巴就氣不打一處來,生生忍住欲出的擔心。
吟非並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只能算是養女,這件事他也明確告訴過吟非,但他自認這些年來從沒虧待過那姑娘,為她提供住所,提供吃食,甚至連命都是自己給撿回來的,可這孩子怎麼就不讓人省心呢。
吟非這孩子,先是偷溜出村引來紅豆杉怪物,繼而引發獸王古歧報復,間接造成玄姬慘死;接著撒謊隱瞞,私自收藏本該銷燬的虎皮;這些或許都可以當成是她年少無知,可最過分的是,她竟不是人類!
難怪總會與老虎扯上關係,感情人家就是一頭老虎,倒是他愚笨了。
以聰慧自詡了一輩子的村長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而且一騙就是十七年,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於是一氣之下趕走了她,併發誓再也不想見到她。
可衝動過後理智回籠,他又難免反思,剛撿到吟非時她還是個小嬰兒,渾身光溜溜,沒有虎尾沒有虎爪,一對黑漆漆的銅鈴大眼無不散發出無辜的氣息,正是這些特質引發他的憐憫之心,一腔熱血之下把她抱了回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狙翎自嘲的笑了笑,繼續揹著手在村口轉悠。
他不止一次的假設,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如果他還能再選一次,那他……罷了,那時又不知道吟非是虎,恐怕還是會重蹈覆轍,將嬰兒撿回家的吧。
他終究是懷了一顆善心。
可善心經不起糟蹋,在看到鬱松林裡出來的兩道人影時幾乎是反射性的僵直了身子,怒意從腳跟直竄胸口,冒出頭頂,爆出一句:“你給我站住!”
吟非立刻剎住,抿著嘴不敢再走,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聲音模糊了視線,卻也沒掉出眼淚。
她確實感性,可理性佔據上方。
如果哭泣有用的話,她何必平白遭這呵斥。
“北辰,我義……村長就在那裡,我就不過去了,你記得幫我跟他問聲好。”義父什麼的就算了,想必狙翎不願意聽的。
吟非扭頭準備走,再待著她怕等會兒全村的人出來拉她去祭天,昨天僥倖閃了道雷,今天怕是沒那麼幸運。
“一起走。”北辰大無畏拍了下吟非的肩,低聲耳語:“是不是因為這個?”
循著目光看去,一條虎尾正悠然在披風下面晃盪。
吟非心臟砰的一跳險些從胸腔裡蹦出來:“你看見了……”果然是掩飾不住的,北辰看到了,怎麼辦?
吟非下意識把尾巴塞進褲子,但動作過急,扯住尾巴上的一層毛,鑽心的痛侵襲了她,難耐的吸了口涼氣。
“別怕。”北辰猶自淡定拿披風裹住吟非,言笑晏晏:“這樣就看不到了。”
“你早就知道了?”
一瞬間,驚慌,恐懼,尷尬,羞恥,憤怒席捲而來,北辰的反應過於平靜了,竟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人會這樣嗎,當然不會。
於是吟非更有理由判定北辰身份有疑,剛要質問,身體不由得向前一步,卻是被他推了一把。
“我們家鄉有很多像你這樣的,正常。”淡藍色的眼眸極具蠱惑性,他對著吟非吐氣:“你只管跟著我走,大不了跟你一起被趕出來。”
琥珀色眼珠微動,吟非略微麻木的跟著他的腳步,一邊思索什麼是像她這樣的?長著尾巴的不正常人?能化成老虎的怪物?不過北辰並沒有見過她的虎態,她也不知道怎麼化形。
連尾巴都收不回去,何談化形。
吟非張嘴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視線有一搭沒一搭的望向狙翎,沮喪中帶了些許期盼。
狙翎自見到吟非後就一直擰著眉,千言萬語堵在心口難以發洩,既然走了為什麼又要回來,不知道村裡人心惶惶,稍微難控制就又拉著她祭天嗎!不要命了嗎!
他雖然是一村之長,但某些原則性的東西還是要有村民的支援才能施行,也就是說如果村民執意要祭天,他根本保不住吟非。
眼睜睜看著兩人走到跟前,狙翎認命似的拉下臉色,對吟非說:“他是誰?”話是對吟非說的,目光卻在北辰身上。
“我叫北辰,來自北方,我來此處尋一個親人,但不慎在林子裡迷了路,是這位姑娘帶我來的。聽吟非說你是村長?那真是太好了,”北辰展開沒有攻擊力的笑:“我向你打聽一個人,她叫梅月……”
吟非不明白北辰怎麼不直接說找妻子,不過想想妻子也是親人,就沒有補充。
“夠了,”狙翎截斷北辰的話:“霧隱村向來人數統一,我們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什麼梅月,現在可以走了吧?”
狙翎有些煩躁,餘光瞥見一個村民返身回村了,那個背影很熟悉,但一時之間難以判斷是誰,估計過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聚集一大片村民。
吟非拽了下北辰的袖子,北辰渾然不覺:“可是有人告訴我梅月就在這裡,我想去確認一下。”
“你……”狙翎語塞,暗道這人真是固執。
“爹!”
一道嘹亮的女聲吸引三人的注意,狙翎哼氣:“你怎麼過來了?”
煙江快步趨至村口,站在狙翎身邊,看見吟非極其隱晦的擰了下眉,這一點倒是和狙翎很像,擰著的眉頭都能擠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川”字。
然而還是讓北辰捕捉到了,他將這位村長之女對吟非的不滿記住心上,或許不久能派上用場。
“我聽來沉說吟非過來了,我擔心你就過來看看。”另一層意思就是擔心吟非傷害狙翎,所以過來站隊,必要時候與吟非為敵。
吟非不是不懂,只是不想狡辯,她沒想到煙江竟會如此誤解她。
也對,畢竟“識破”吟非真面目的是她,把虛弱的吟非帶進村裡,建議將其祭天的也是她。
“來沉?”狙翎回想了下,難怪覺得那個背影熟悉。來沉和吟非是同一輩,小時候經常跟吟非一起玩,幾年前違禁出村事件也有他的參與。
吟非化形後來沉選擇了沉默,這件事太過驚人,他不想跟吟非反目,於是叫來朋友煙江,算是幫了吟非一把。
“這位是?”煙江這才看到杵在原地打量自己的北辰,他一身白衣一塵不染,皮膚雪一樣透白,眼角一顆淚痣婉轉多情,好像時刻訴說著自己的哀傷——是與霧隱村男子完全不同的型別。
一眼驚心動魄,再看勾神挾魄,說話時聲音都柔了幾分:“我是煙江。”
再看那雙漂亮的眼眸,裡面是承載了星星嗎,他,是在看著自己嗎?煙江把一撮碎髮別到耳後,儘量表現淑女的一面。
淑女配君子,她想配得上這個人。
吟非不明白為什麼煙江突然介紹自己,北辰可是一清二楚,心底嗤笑,面上卻極為恭瑾謙良:“在下北辰,來此尋人,她喚作梅月。”
煙江捂住心口,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在胸腔裡橫衝直撞,白將夜的樣貌幾乎是潮水般湧來,再一和北辰對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她幾乎都要質疑自己是為何喜歡白將夜的了。
因為他是霧隱村最強壯的青年?因為他溫柔?因為他中意吟非而不是自己?
不,這一切都在看到北辰的那一瞬間全都覆滅了,她從來不知何為猶豫,她確定,他就是良人。
“梅月?”煙江清楚霧隱村根本沒有這一號人,所以她需要找個藉口留下北辰,至於吟非……她不想自欺欺人,從母親慘死的那一天她們的情分就斷了。
“爹,要不先讓他進村休息一天,我們再找找,說不定是名字不同呢。”
她說的是“他”而不是“他們”,吟非徹底失望,想走又走不了,她突然產生一種羞恥感,明明沒人歡迎自己,所以自己上趕著找罪受?
腳傷好的差不多了,只要想走,還是能離開的。
走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了卻此生。
走到山外的世界。
走到北之北,永遠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