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談
這天氣就跟犯了錯似的被罰著不讓見一點陽光,呼吸一下就要被迫吸入些細碎的冰碴子,這樣的環境很難有生命願意流連。
雪下了很長時間,冷氣直竄心口,四周白茫茫一片不知邊際,好在裹了一層厚實的皮毛,他才得以在這冷域中行走。
他在尋找,可頭頂是沒有一朵雲的天,腳下是沒有一根草的地,世間唯一存活的只有他這顆緩慢跳動的心臟,有時候他甚至懷疑,尋找本身是否就是一種滑稽的笑話。
什麼時候是個頭,才能找到呢,他躺在冰天雪地中,漸漸失去蹤影,融化在荒蕪之 中,順著冰河的涓涓細流匯入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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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好去霧隱村的時間後,吟非跟北辰當晚在鬱松林休息,吟非一路上找了不少乾柴,又撿了幾根木頭鑽木起火,畢竟這裡不是人類待的地方,夜間野獸尤其猖狂,火可以使他們產生忌憚。
點火併不是件容易的事,吟非擦乾額頭的汗繼續拿著小木棍在石頭上旋轉,這種事尤其需要耐心。
瞧一眼木頭,吟非抿唇,不由得有些無奈,碎木屑落滿了木頭,好動的年紀令她很快就感到無聊了,她瞥眼北辰,放慢了手中的速度。
北辰靠在樹上睡著好一會兒了,吟非沒好意思叫醒他,白色的衣袍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她尚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產生好奇,北之北,應該很遠吧,就像月亮那麼遠。
今晚的月亮破了道口子,好像被大黑狗啃了一口,那殘缺的光亮處每過一段時間就 會有鳥的影子飛過,伴隨悄然無聲的鳴叫。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那是深夜歸家的倦鳥,也是勤勞外出的飛鳥。
就著月光,吟非把柔軟的虎尾一點一點塞進褲子,這感覺不比往衣服裡塞長鞭強,虎尾因為伸展不開彆扭得緊,她集中精力念幾句捏造出來的法訣,虎尾還是收不回去。
經過了一天的折騰吟非已經稍微能接受自己可以化形的事實了,她想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只好勉強接受,只是以後的路會更艱難些,不過她是活在當下的,連那兩隻餓了幾天的豺都沒有放棄尋找食物,她又怎麼會丟棄生存的希望。
直到把尾巴完全塞進去她才大鬆口氣,剛才見到北辰太驚訝,一路上竟忘了掩飾虎尾,好在北辰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她還為此慶幸了片刻。
可是——吟非再一次把目光轉向睡著的北辰,他真的沒有問題嗎,如果他的妻子不在霧隱村,那該怎麼辦,帶他去獸山?
一邊猶豫一邊加緊手中的動作,蹭的一下木頭與木棒之間迸發出明亮的火光,吟非趁熱打鐵加快速度,不久一小撮火苗出現,吟非先是往上鋪了幾根細樹枝,火苗擴大後又加了幾根。
反覆幾次之後火苗已經變成一團火焰,熊熊燃燒著乾柴,火光打在吟非臉上,映出紅黃相間的面龐,熱浪席捲而來,吟非聞到樹枝燒焦的味道,皺了下眉。
“嗯——”北辰的呼吸聲沉重綿長起來,吟非不再管火,北辰像是做了噩夢,眉頭皺的比她還深,沉浸在誰也靠不近的痛苦中。
“你沒事吧……做了噩夢?”吟非摸摸鼻子,她絕對沒有偷看北辰的意思,但北辰睜開眼後看她的眼神令她心驚,那是一種陌生到極致的眼神,眼裡爬著血絲,冷冽而茫然,右眼角一顆黑色的淚痣彷彿也在跟著審視她。
她尷尬的把手張開伸在火堆周圍假裝烤火,心底卻翻起千層萬浪。
大概是看出吟非的窘迫,北辰心神稍轉,抹掉額頭細密的汗水,對她說:“方才做了個噩夢,沒嚇到你吧。”
“沒有沒有,”吟非馬上回答,又試探道:“是夢到你妻子了吧?”火光襯得北辰的五官越發深邃了,這時她才注意到,北辰的太陽穴處有道一指寬的疤痕,想必
為了尋找妻子他受了不少苦難,對比之下她也並不是太慘。
北辰尚沉浸在寂寥的夢裡,聽到吟非的話一愣,隨即露出苦笑:“我倒是盼望她來夢裡,可我一次都沒見到她。”即便是苦笑也遮掩不住他的俊朗,那不是少年人的青澀,而是可以輕易散發出雄性荷爾蒙、富有魅力的樣貌。
人都說面由心生,吟非猜測北辰一定經歷過不少世事,那張臉與其說是冷峻,倒不如稱其為憂鬱,讓人忍不住去探尋背後的真相。
。。吟非:“可以跟我講講她嗎?”看到北辰疑問的表情她馬上意識到自己可能戳了別人的痛處,後悔已來不及了:“要、要是不方便的話那就算了,要不要過來烤個火……”
“當然可以。”北辰挪到吟非火堆前也學她把雙手展開,不過他並不太喜歡火,下意識比吟非坐的離火堆遠了些,吟非只當是北辰的個人喜好,沒有在意,豎起耳朵聽他講妻子的事情,說不定她能從中找到一點線索,方便明天尋人。
北辰便娓娓道來:“我和妻子相識於一次……捕獵,當時我們同時盯住一個獵物,為此還大打出手,等我們打完之後獵物竟早沒了影子,結果是不打不相識,當天我便邀她去我家做客,並與她分享儲存好的魚,長此以往,我倆便越發熟悉,順理成章成了夫妻。”
吟非兩手托腮,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幅甜蜜恩愛的畫面。
北辰繼續:“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三年後的某一天,突然天邊傳來一聲巨響,我記得她就在那邊,慌亂之下立即趕過去,但只發現一攤血跡和幾根她的毛髮。我開始四處尋她,可都徒勞無獲,直到有人告訴我,她可能在霧隱村,我就過來碰碰運氣,然後就迷了路,遇到了你。”
吟非眉頭輕皺:“難道有人綁架了她?”
北辰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如果真的有人綁架了她,我一定會讓那個人付出代價。”
“……不要激動。”吟非縮成一團:“我會幫你的。”
霧隱村雖然民風淳樸,但總有些例外,比如哪家與哪家結了仇,便會採用些極端的手法,要麼搶了人家的牲畜作為威脅,要麼直接上門把人堵在家裡直至妥協,吟非下意識的認為,如果她的妻子果真在霧隱村,必然會掀起一股軒然大波。
北辰輕笑,彷彿已經從中解脫:“沒關係,不管能不能找到答案,我都願意跑這一趟。”
夜間難得沒有受到野獸侵擾,吟非把原因歸結於點燃的火堆,然而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火堆已經熄滅了,火把木塊燒的焦黑不堪,冰涼的灰燼顯示火已熄滅良久。
北辰靠在樹上依舊沉睡,偶爾還能聽到微弱的鼾聲。吟非這才看清他的樣貌,心中一驚,想從沒見過這麼清冷的人。
大概是常年不曬日光,北辰的皮膚泛著一股病態的不健康蒼白,他的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胸膛隨呼吸起伏的幅度極小,令人徒然生出悲痛之意。
“你看了我好久,我可以睜開眼睛了嗎?”睡著的人突然發出聲音,吟非臉上泛紅移開視線。
“呃……”吟非莫名有些心虛:“到早上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再走?”
今天天氣陰沉,太陽久久掩蓋在烏雲裡,沒有往日的光彩。
北辰睜開眼:“是嗎,我睡過頭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薄唇微啟,一截舌頭泛著不健康的粉白色。
吟非轉頭,露出紅腫的耳垂:“不晚。”
耳朵一涼,她睜大雙眼,溫柔的聲音在極近的方向撲來:“這裡怎麼回事,耳朵被刺紮了?”
下意識捂緊靠近心口藏著的耳墜:“不小心弄破的,已經不疼了。”
北辰注視吟非垂下黯淡的眸子,繼而拇指和食指在耳垂輕揉,也不知道是誰晚上疼的直嘶涼氣。
“我這個法子雖然普通,但能稍微緩解疼痛,等一下找些冰塊敷上,過幾天就好了,只是再別往傷口處戳。”
北辰意有所指,吟非只是呆呆的點頭,現在這個季節哪裡能找到冰塊,而且耳墜……她還想戴給白將夜看呢。
“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北辰邊揉邊問,吟非鬆氣:“涼涼的很舒服,不過你的手好冰啊。”
北辰換一隻耳朵揉:“我自小體質陰寒不喜溫熱,所以儘量不跟別人有過多身體接觸,沒想到能幫上你的忙,吟非,你是叫吟非吧,我很高興。”
“我,我也是。”吟非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落入身邊之人的視線,北辰滿意收手:“好了,你感覺一下,還痛的話我繼續。”
剛剛還說自己不痛的吟非晃了下腦袋,熱麻感果然沒有昨晚那麼嚴重:“好很多了,謝謝你,北辰。”
她還是第一次叫北辰的名字,只覺得這名字真好聽,讓人想起天上的星星,明亮而遙遠。
“給你暖手。”
北辰的手驀然一暖,被吟非兩隻手握住,他有那麼一瞬間的愣怔,原來,這才是有溫度的感覺。
“我可不可以說,你是第一個主動給我暖手的人?”
北辰促狹的笑,吟非的臉再次泛紅:“男女授受不親,是我魯莽了。”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北辰解下身上披著的裘衣披風,披到吟非身上:“早晨寒氣重,小姑娘注意保暖。”
吟非眼眶發酸,“你真好,想必你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是幸福的吧。”北辰自問自答,冷暖不自知。
“對了北辰,昨晚休息的太早,忘了問你的妻子叫什麼名字?”
“她啊,”北辰眯眼,望向霧隱村的方向。
“她喚作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