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隱患
劉屠戶見是吟非,眼中立刻裹上一層令她如芒在背的悲憫特有的表情,他邀請吟非進門:“是吟非啊,快進來,劉叔今天剛宰了一頭母羊,雖然年紀大了點,肉質老了些,但你姨她……你去哪兒!”吟非用她畢生之力邁開步伐,跑了。
她跑到一堆草叢邊俯下身子重重的往出慪氣,母羊鮮豔粘稠的血液刺激著她,她懊惱至極,憤怒至極。母羊,曾經哺乳了她,救了她的命!
白將夜最近心事重重,他年紀稍長,顧及到的方面也多,因此越想越覺得大人們口中的瓊宿之死怪異至極,他想找到真相。
根據來沉所說,那天他和吟非擅自出村不久,吟非就失蹤了,之後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清楚,只是聽說吟非遇到野獸,後被一個紅衣女子救起送回村中,再後來,村裡就出現了怪物,瓊宿因此喪命。
可是,如果真有怪物,他為什麼只傷害瓊宿一個人呢,而且除了那些村民之外誰也沒有親眼見過他們口中的怪物。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他必須在見到怪物之後才能完全信服。
“將夜哥?”吟非突然從白將夜身後冒出來,白將夜“啊”了一聲,看清是認識的朋友時倒吸一口冷氣:“吟非,麻煩你下次走路出點聲音行不?”當真是嚇死他了。
吟非剛從反胃中緩過來,見到熟悉的人非常親切,鄭重承諾:“嗯,我記住了。”
這麼正經的話倒是讓白將夜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擺著手:“那個,你好些了沒?”算起來,這是葬禮之後第一次和吟非見面,雖然家人曾有意識無意識暗示他不要經常和吟非來往,可看到她還是由衷開心。
“我很好啊。”吟非拍拍發白的臉頰,“我現在住在煙江家裡,每天都能見到她哦。你們幾個最近怎麼都沒來找我們玩,我還想去找你們呢。”
白將夜把家人對他說過的話憋到肚子裡去,他不敢告訴吟非,因為同一天內連續失去雙親,她已經在家長眼中被視為絕不可深交的小朋友之首了。而且更是有傳言說,吟非本來就不是霧隱村的人,是她給村子帶來了災難。
“一起去村口轉轉吧。”白將夜提議。吟非心尖一動,“好啊。”
村小人多,不乏有村民看到有小孩和吟非走在一起時三兩聚成一團竊竊私語,白將夜恍若未見,吟非更是不明所以。
“將夜哥,為什麼這麼多人看我們,我的臉花了嗎?”吟非跟白將夜咬耳朵。
白將夜不忍心,騙她說:“還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騙人,明明不是的。
吟非兩隻手心拖在下巴上,歪頭笑:“像花兒一樣好看吧。”
“比花兒還好看。”
接下來兩人沉默無言,吟非長了耳朵,不會聽不懂旁人的閒言啐語;白將夜長了腦袋,不會聽不出那人在竭力掩飾落寞。
誰也不說,就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誰也不問,只是為了找個合理的藉口,像從前一樣一前一後,走在鄉間的小路。
到了村口,眼前乍現一座高大的木門,木門幾乎全是用粗圓的木材製成,約有五個成年人那麼高,門楣上寫著“霧隱村”三個大字,從上到下透露出“外人休入”的決絕意味。
工程顯然還沒完工,平地插了幾根拼接起來的大樹樁,還不足以抵擋野牛、鹿等草食系動物,更遑論老虎、熊等野獸。
“何時村口建了一道門,前幾天這裡還只是一片草地。”而在門的出現之後,草地消失不見,像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屠宰。
“這木材還是新砍的呢。”白將夜身體力行在木門一邊拍了一掌,厚重的樹汁腥味溢位樹幹,白將夜掩住鼻子,看向吟非。
“可能是,為了阻擋怪物吧。”吟非盡力忽視聞到樹汁味的悸動,不知不覺將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挖了出來。她從來沒有見過,村民口中殺死他父親的怪物,也沒有機會見到,玄姬口中救了她的壞人。
白將夜注視良久,心一橫,“我想問你些事,是關於怪物的。”他向前一步:“你要是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
“我沒有見過怪物。”吟非比他想象中的痛快,以至於讓他產生了種錯覺:吟非早已從噩夢中醒來,她早就釋懷。
吟非回憶:“那天我和來沉到了村外,沒過一會兒我就見不到他了,然後我在林子裡走,遇見一隻從來沒見過的鳥,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就把他埋在一棵樹下。後來的事,就不記得了。”
“樹?”白將夜瞬間抓住重點,“什麼種類的樹,你之前見過嗎?”
“在此之前我沒有出過村子,村子裡雖然種了樹卻只有柳樹、桑樹幾個種類,不認識也是正常的吧……就是有一點,我好像看見那棵樹樹枝拂動,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並沒有風。”
“……”白將夜瞪大眼睛,他依稀想起躲在門後偷聽到父母的談話內容,那個救吟非回來的女子就是一個樹精,怕不是同一棵樹?
“怎麼了?”吟非問:“是那棵樹有問題嗎,難道她是……”她說不出話來,她想不到也不敢想。
“是我想多了,那就是一棵樹而已。”白將夜苦笑,他不想因為這個再去讓小妹妹徒增一層煩惱,更何況也沒有時間再問更多問題。
興許是撞見兩個孩子一起走向村口的村民找到白將夜的家人,白染染被白母牽著手一路尋來,站在離他們十幾步遠處揮手招呼白將夜:“將夜,回家!”
白將夜看到母親那絕對不容置疑的表情,頓時對吟非更愧疚了。作為朋友,他本應該在她最無助的時候陪在她身邊,可幾天了,無論是他還是來沉,都沒有去。
“回家吧,將夜哥。”吟非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你阿孃在叫你。”
“我……”白將夜欲言又止:“你不走嗎?”
吟非想,就算她要回去,你阿孃也不會答應跟我走在一起的。“我想在這裡吹吹風。”她笑了,倚在門邊,目送母子三人離開。
“哥哥,村裡人說吟非姐姐不是我們村子的人,阿孃也說以後不要再見她了。”
“妹妹,你不要胡說。”
聽力發達的吟非自然把這些話一字不差的聽到了耳朵裡,這幾天也不是頭一次被家長們、小孩們遠離了,可是她不明白,她沒了爹孃,不也是受害者嗎。
背地的批判比明面的斥責還要扎心,吟非忍不住也開始懷疑,難道我真的不是爹孃親生的?
一直在村口待到倦鳥歸巢,吟非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實在太困,就睡了小半天,竟也沒有人發現她。
是錯覺嗎?吟非屏住呼吸感受空氣中來自鬱松林陌生的氣息,鬱松林和霧隱村的接壤處,一道雄壯的身影漸漸露出來,在吟非看清楚他的真實面貌之前,那人影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入村莊,吟非陡然驚詫不已。
這麼快的速度,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攔住他!”狙翎緊跟著跑出來,吟非手足無措,眼睛望向奇怪人影跑去的方向——村長家,現在也是她的寄居家。
“你怎麼在這兒?”狙翎問的是吟非,不一會兒一夥平常跟他一起打獵的村民從林子裡魚貫而出,吟非從沒見過這麼多村民在一起打獵。
“我……”吟非想要解釋。
“算了,你剛才看到一頭老虎沒有,他往哪裡跑了?”
手指向狙翎家,狙翎厲聲道:“跟我走!”村民們跟在後頭,腳步雜亂,但都朝一個方向湧去。
吟非呆了片刻:“老虎?”
如雷貫耳!直覺告訴她,今天將不會是太平的一天。
半建好的門上多了幾道嶄新的劃痕,可能是村民跑的太急,被他們手裡的武器割傷的。樹汁的氣味早就消散在了空氣中,彌留的腐敗氣氛遲遲不去,吟非顧不得猜疑,立即動腿,奔赴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