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守護一片荊棘叢
陽光透過樹蔭灑在曲折的路上，勾勒出兩個孩童天真的倒影，一片綠葉顫抖著劃過天空，粉碎了柔軟安逸的雲朵。
木質的精緻窗扉只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略帶草腥氣的微風偷溜進來藏進曼言的黑髮，曼言一身布衣橫躺在床上，輕咳幾下，一隻因病而乾瘦手捂著肚子——小腹疼痛，已是她多年的病症。
注意到門外偷窺的小人兒，曼言暗笑，撐著坐了起來，朝那邊揮揮手：“吟非，到家了怎麼不進來？”
吟非吐舌，對煙江使了個眼神，她本來是準備要是阿孃睡著了就不進去打擾她的，沒想到被逮了個正著。只好拉著煙江一起跨過門檻，幾步跑到曼言面前，握住曼言冰涼的手，露出純真的少兒笑容：“阿孃，你今天去看病，回來的好早呀，你的病是不是快好了？”真奇怪，阿孃在被窩裡手都是涼的。
煙江眼尖，注意到曼言手往回縮了一下，又或許是她眼花。乖巧的跟在吟非後頭脆生生喊了一句“乾孃”，曼言見兩個孩子形影不離，關係甚好，不明意味的長舒了口氣，好像在為什麼事情感到放鬆。
她不敢告訴吟非，其實她說的話都是騙人的，什麼病都快好了只是怕她擔心。曼言已經算是病入膏肓了，能堅持這麼些年早已不易，今晨去看病，大夫只說讓她回去好生休養，但誰都知道這話隱含著什麼意思，她也知足了。
為此瓊宿還情緒不穩，剛剛忽然說什麼有治病的良藥，發了瘋似的跑出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依他那個急性子，恐會做出什麼事來。
“吟非，煙江，你們見到爹和乾爹了嗎？”
吟非才剛從昏迷中醒來，一對迷糊的銅鈴大眼望著煙江，煙江目視著這雙比自己更加靈動的眼睛愣怔片刻，結結巴巴的說：“我，我沒……好像看到乾爹去我家了，我不確定。”這話是真的，她只瞥見瓊宿的一抹衣角就被玄姬差使著來找吟非了。
怪的很，家裡怎麼會聚集那麼多村民，而且母親還讓她出去！
“這樣啊。”曼言微微點頭，“那……”
門被敲得劈啪作響。
“曼言姨，曼言姨你在嗎？”吟非聽出來是那個被奶奶牽著的小孫子，叫什麼來著？小丘？
——那你們能把他找回家嗎。
曼言唸完想說的話，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她攥緊被子，煙江跑去開啟門，小丘急迫驚慌的表情更加坐實了她的猜想。
“小丘，發生什麼事了？你，你說。”她想要穩住心神，但做不到，只求小丘仁慈些，不要帶來厄運。
“姨——”小丘被嚇的不輕，口齒含糊卻字字鑽心：“瓊宿叔被癩蛤蟆咬了，渾身都發紫，嘴裡還吐著白沫，我奶奶叫我先來告訴你。”
“阿（幹）娘！”曼言應聲而倒。
幾乎同時，吟非和煙江驚撥出聲，但小兒反應慢，待接住曼言時，她的身體已經重重磕在了床上，停止了呼吸。
春季將盡，初夏隱隱有些欲來的兆頭，烈日毫不留情的打在暴露著的人們身上，吟非向來怕熱，此刻也木頭人一樣立在一個兩人大的土坑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那天是後來的老奶奶把她帶出去的，然後狙翎到了，玄姬到了，村民們都到了，只是阿爹阿孃不在了。
聽那些人說，阿爹是被一隻巨醜無比的詭異半人形癩蛤蟆毒死的，她問癩蛤蟆為什麼無端害人，沒人能給她一個準確的答覆。
還是聽說，那天村子裡來了獸山的怪物，怪物能治病，瓊宿就衝了上去，結果被怪物的幫手暗算了。具體是怎樣的怪物呢，等她到狙翎家院子的時候，只見到滿地的枯枝，眼睛一片朦朧之間，似乎覺得枯枝似曾相識。
得不到答案，她又問玄姬：“乾孃，救我的那位恩人呢，她回去了嗎？”
玄姬咬著牙說：“就是她殺死了你爹。”
吟非迷惑了，為什麼恩人救了自己，卻要讓爹孃離開呢。
“蓋！”狙翎聲如洪鐘，隨即幾個拿著鐵鍬的村民一放一收的剷起土來，爹孃的面容每一被泥土覆蓋，吟非的心臟就一下下的揪著疼，疼到渾身發麻。
她蹲下來抱住膝蓋，在別人眼中，她簡直乖巧的令人心疼。
鳥鳴在空氣中盪漾開來，吟非抬頭，卻沒見到鳥的影子，記憶中埋葬的信天翁死去的景象浮現在眼前，她猛的用手按住胸口，一股劇烈的嘔吐感使她快要葬身於此了。
莫非嘔吐是人類反抗劇烈情緒的自我保護反應？
玄姬叫煙江在吟非身邊照顧她不是沒有道理的，世上沒有哪一個小孩面對父母的突然離世還會無動於衷。
事實上，吟非難過極了，這種痛感不亞於看到煙江家炕上了無生氣的虎皮毯子時悲痛留戀的心情。
煙江在玄姬的示意下靠近吟非蜷縮的身子，斟酌片刻後搭上她的肩膀，舔了舔嘴唇，天氣實在太熱了，她好想喝點清爽的水。“吟非，我娘說，你以後可以來我們家住。我們還是好朋友。”
“煙江……”吟非嘴唇緊抿，再一次控制不住模糊了眼眶。她心想，從此以後，我就沒有了家。
泥土終是完全覆蓋了往昔親人的身體，狙翎不久前問吟非：“你喜歡什麼植物？”在霧隱村，死去的人在埋葬入土之後需要種一顆種子，由種子傳遞故人的愛，而種子就種在墳墓的正上方。
當時吟非的回答是：“我想，種些荊棘叢吧。”這樣，阿爹阿孃就會有堅強的依靠了。
所以，當荊棘的種子被揮灑在鬆散的泥土上時，她暗暗下定決心，她要守護這片未來的荊棘叢，直到生命終止的最後一刻。
那天起吟非就正式被狙翎一家收養了，為了方便照顧，吟非也搬到了玄姬為她特意開闢出的一個小房間裡，就在煙江的隔壁。
只是，玄姬再也沒有主動把她摟進懷裡，後來也再沒有機會。
村子的人數沒有因此而減少，曼言和瓊宿下葬的那天，西村張奶奶家的女兒生產了一對三胞胎，是三個異常溫柔的小孩，兩女一男，長相神似，睫毛都很長，一生下來就會笑。
小雛菊開滿了門楣，把人們帶回到新生的喜悅中去。吟非悲傷的採了一捧新鮮的小雛菊放到荊棘種子的旁邊，在墓邊的樹下聽了一夜蛙叫，切實的蛙鳴告訴她，父親和母親，是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無人居住的故居被分配給了正為住房發愁的新婚夫妻，吟非和他們不熟，再也沒有回去；她什麼也沒帶走，也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可帶。
走之前還不忘拜訪那隻母羊，她呆愣著站在羊圈前，母羊的主人一臉歉意的告訴她，母羊年紀太大已經產不了羊奶，況且家中親戚成親需要禮錢，前不久便將母羊賣給了村裡的劉屠戶。
吟非點頭，彷彿眼前的事情已經不足為奇，她只求劉屠戶刀下留情，等一等她。
光著腳丫走在熾熱的土地上，吟非覺得睏倦。煙江要在家學習村長的職責，為將來接任狙翎做準備；而其他的朋友們似乎最近都忙的很，她看到來沉被母親揪著耳朵罵著什麼，她真怕來沉過來跟她抱怨，至少他還有娘，好在事情沒有發生，因為來沉沒有找過她。
敲響劉屠戶家的門，吟非心裡是忐忑的，忐忑之餘還有一絲絲興奮，門前院子裡的新鮮動物血液刺激著她的味蕾，好像那是珍饈，蠱惑她的心緒。
吱——門應聲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