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長生天
只見陸雲那略顯透明的化身微微偏了偏頭，似乎真的在思考對方的威脅。
隨後，他用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平靜語氣，提出了自己的推測：“你的本體……不能出來？或者說，並非你不想，而是……你本體的力量，其實並未如你宣稱的那般強大？以至於需要藉助這城池和這道分身來虛張聲勢？”
騰格里之子的虛影，以及其背後的本體意識，在這一刻都有些“人麻了”。
不是……這道人怎麼回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按照正常劇本，要麼對方被嚇退，要麼惱羞成怒繼續攻擊這道分身，它都有相應的後續手段應對。
可眼前這傢伙，既不害怕，也不莽撞，反而像是個冷靜的分析者，三言兩語間就直指它目前最尷尬的狀態——本體受限，或實力未復，無法真身降臨！
這還怎麼演下去？！
陸雲卻沒有停止他的“觀察”與“分析”。
他凝視著那道因情緒波動而微微盪漾的虛影，又看了看下方那座散發著獨特能量波動的黑色小城。
結合之前那道屏障的特殊性以及從紇奚連記憶中獲取的關於“蠻界通道”和“神城”的零碎資訊，一個更具體的猜想逐漸成形。
“是這座城池的原故嗎？”
陸雲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對方求證，“以這座‘神城’作為特殊的座標或放大器，結合某種通道特性，才能讓你跨越界域，將意志和這部分力量投射過來，並維持這種‘神威顯化’的假象？還是說……你另有什麼別的手段，但此刻卻受限於天地法則，或者……你本身的狀態，無法全力施展？”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對方試圖維持的神秘外衣，逼近那可能並不光彩的核心。
騰格里之子的虛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無言以對。
這道人的洞察力和邏輯推斷能力，簡直可怕。
繼續對話下去，恐怕連它本體現在正處於虛弱復甦期、急需信仰和祭品加速恢復，以及這座神城其實是它與蠻界連線的關鍵節點等更多老底，都要被翻出來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短暫的沉默後，被逼到牆角的騰格里之子虛影，陡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暴怒”！
“狂妄至極！你既然執意找死，那吾……便成全你！”
必須拼了！
即使要付出一些代價，也絕不能任由對方再探查、猜測下去！
否則，它降臨此界的計劃、乃至它本體的安危，都可能受到威脅！
“轟——！！！”
整個黑色小城劇烈震動起來，城體表面的石木建築彷彿被注入了生命，散發出幽幽的灰黑色光芒。
城池下方，似乎有龐大的能量被強行抽取、匯聚。
與此同時，那道模糊的虛影驟然向內收縮、凝實！
雖然依舊並非真正的血肉之軀，但在那一個短暫的瞬間，其輪廓變得清晰了不少，散發出的能量波動也陡然暴漲！
彷彿真的有一尊恐怖的古老存在，正強行將更多的力量隔著界域灌注過來！
凝實些許的虛影，不再廢話，巨大的、由凝練煞氣與某種神效能量構成的手臂猛地抬起，然後……朝著空中那具晶瑩的陸雲化身，一掌拍下！
這一掌，與之前蠻族戰士和祭祀們的攻擊截然不同。
它不再僅僅是物理能量的衝擊，掌印之中，蘊含著強烈的精神威壓、腐蝕性的煞氣，以及一絲屬於“神靈”權柄的、試圖禁錮與審判的法則意味！掌風所過之處，空間似乎都微微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這是騰格里之子被逼無奈下，動用了這具分身所能調動的、接近極限的力量，意圖一擊將這討厭的“窺探者”連同其可能存在的後續威脅，徹底抹除！
而面對這蘊含著神性法則、腐蝕煞氣與強大精神衝擊的必殺一掌，懸浮於空的陸雲非但沒有絲毫驚懼的情緒。
其冰冷理性的意識中，反而升起一股印證了某種猜測的“瞭然”之感。
透過這道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後勁不足、對力量運用頗為滯澀且無法真正與這片天地法則完美交融的“拼死一擊”。
他更加確信了對方此刻外強中乾的本質——這道分身，已是強弩之末；
其背後的本體，要麼受限於某種嚴苛的規則而無法大規模干預，要麼自身狀態確實極為虛弱，正處於某種關鍵的復甦恢復期。
只不過，若是要想徹底弄清楚對方的底細，諸如其與“蠻界”的聯絡方式、神城的具體構造、乃至其本體的真實狀況等深層情報也不是太簡單的事情。
或許需要更深入、更持續的探查，甚至可能需要本體親臨或派遣更多具備不同功能的化身協同作業。
不過，眼下的收穫已經足夠。
透過觀察其屏障特性、分身構成、力量來源以及對攻擊的反應，陸雲已獲取了關於這位“騰格里之子”當前狀態的一系列關鍵證據與邏輯鏈。
這些資訊，足以傳回本體，作為進一步評估與決策的依據。
心念電轉間，陸雲一邊冷靜地催動化身剩餘的力量，結合引動的界域之力，在身前構築起層層疊疊、虛實相間的防禦與偏轉力場，以最節省能量的方式應對那呼嘯而來的掌印。
雖然這具“道氣身”能量已消耗大半，但在其精妙的操控下，拖延、化解這一擊的威能，爭取片刻時間，已然足夠。
與此同時，他空著的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於袖中一彈，一點細微卻凝練至極、蘊含著方才所有觀察資料與判斷的靈光資訊流，如同離弦之箭，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間便化作一道難以察覺的細微遁光，以遠超蠻族強者理解的速度，撕裂空氣，朝著雲島本體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是向本體傳回關鍵情報並請求後續支援的訊號。
“想走？留下！”
騰格里之子的虛影顯然察覺到了這道遁光的離去，那凝實了不少的面龐上怒意更盛。
它深知這遁光一旦離去，意味著自己的更多秘密可能暴露，後續將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找來。
它下意識地想要分出一絲力量去攔截、擊碎那道遁光。
然而，陸雲早有防備。
他操控化身，將抵禦掌印的部分力場驟然向外擴張、干擾，巧妙地引動了一絲掌力餘波，同時自身殘留的神念如同無形的絲線，瞬間編織成一張細密的大網，攔在了遁光與虛影可能攔截的路徑之間。
雖然這阻攔並不足以完全擋住對方全力一擊，但在其必須分心應對陸雲本體防禦、且力量本就捉襟見肘的情況下，足以讓那道遁光成功脫離戰場，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眼見遁光遠去，攔截無望，騰格里之子虛影心中的暴怒幾乎要衝破這具分身的承載極限。
但與此同時，一股更深沉的、混合著憋屈、無奈與權衡利弊的冰冷理智，也迅速在其本體意識中佔據了上風。
繼續打下去，這具分身很可能被對方這具同樣詭異難纏的化身拖垮甚至毀掉，不但無法滅口，反而會暴露更多虛實。
而對方顯然已經看穿了自己不少底細，並且有能力將情報傳遞出去。與其兩敗俱傷，不如……嘗試另一種方式。
念及此處，那龐大的虛影攻擊的勢頭雖未完全停止，但其宏大的、直接作用於陸雲精神層面的聲音，卻悄然響起，帶著一絲強行壓抑怒火後的平和：“道友……且慢動手。吾等……或許可以談一談。”
這傳音直接避開了下方所有蠻族，只在陸雲感知中迴盪。
陸雲操控化身穩穩定格住防禦姿態，化解掉對方掌印的大部分威力後，任由剩餘衝擊波從兩側滑過。
他抬起那雙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眸，望向虛影，同樣以神念傳音回應，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談？可以。你想如何談？”
見陸雲願意接話，騰格里之子虛影心中稍定，但姿態依舊維持著神靈的威嚴，只是話語內容已帶上了明顯的妥協與交易意味：
“道友洞察入微，吾亦不諱言。吾這一世身……確實尚在恢復之中，雖可短暫爆發出超越此界凡俗理解之力，卻難以持久，且需耗費吾之本源。若要加速復甦，穩固降臨之體，離不開此地億萬生靈虔誠信仰所凝聚的香火願力。”
它稍微停頓，隨後丟擲了看似極具誘惑力的條件：
“故而，吾願與道友做個交易。這蠻族大地之上，無數部落、億萬牧民的控制權與世俗權柄，吾可盡數交由道友執掌。”
“蠻族王庭、四方部落、乃至他們的戰士與資源，皆可由道友驅策。吾……只需他們信仰所產生的、最精純的那部分香火願力，用以滋養恢復己身即可。如此一來，道友可得實利，掌控北疆；吾得所需，加速歸來。兩不相擾，各取所需，豈不美哉？”
它的提議，赫然是要將蠻族作為一個可以收割香火的“牧場”，將管理權“委託”給陸雲，自己則退居幕後，只收取“信仰租金”。
這對於一個急於恢復力量、又暫時無法完全掌控局面的“神靈”而言，似乎是一個合情合理的選擇。
陸雲沒有明確回答成與不成，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那道由煞氣與神性凝聚、竭力維持威嚴姿態的虛影。
蠻族大地？
他並不需要，或者說，他對地盤什麼的，並沒有太多的想法。
故而片刻後，陸雲語氣平淡地反問了一個問題：
“你不是所謂的‘騰格里之子’……你就是那個真正的‘長生天’本尊，是吧？”
虛影，或者說其背後的長生天本體意識，在精神連結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真的有種想要罵孃的衝動！
又被猜中了！
沒錯，祂就是長生天，也就是在蠻族最古老核心信仰中，那個被視為“騰格里”意志在現世顯化的至高神靈！
但在信仰傳播與神格塑造的過程中，祂早已將自己推上了至高無上的神壇，是草原唯一的、不容置疑的最高主宰。
這樣的存在，怎麼可能會有“虛弱期”？
若信徒知道他們信仰的、萬能的、永恆強大的長生天，此刻竟如此虛弱，甚至需要與人談判、割讓世俗權柄來換取恢復時間，信仰的根基都有可能動搖。
因此，當祂決定藉助“蠻界通道”加速、以更實質性力量“迴歸”或“更深介入”此界時，便精心設計了這個“騰格里之子”的身份。
自降一輩，將自己塑造為“至高神騰格里之子”。
這樣一來，既保全了“長生天”作為至高神那不容侵犯、永無弱點的威嚴形象。
又為這個新降臨的“神子”可能表現出的力量不足、需要時間成長或恢復，提供了一個合情合理、甚至充滿“神恩”與“未來可期”的完美藉口。
“騰格里之子”的虛弱，關他至高無上的“長生天”何事？
面對陸雲這直指核心的質問，虛影自然不會輕易承認。
短暫的驚訝後，它用一種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疑惑與凜然不可侵犯的語氣回應：
“道友何出此言？吾乃是偉大的騰格里意志眷顧、行走於草原的神王，是秉承父神旨意降臨此世，重整信仰、庇護萬民的‘神子’。”
“吾父‘長生天’，乃是蒼穹化身，是永恆不滅、至高無上的法則主宰，祂的威嚴遍佈草原每一個角落，祂的力量……”
它試圖用一連串華麗、空洞卻充滿神聖感的形容詞來堆砌“長生天”的偉大。
並進一步撇清自己與“虛弱”本體的關係，強調自己“神子”身份的獨立性與神聖使命。
然而，它這番精心準備的說辭尚未完全展開，便被陸雲那冰冷而直接的聲音打斷。
“夠了。”
陸雲的聲音毫無波瀾：“你若並非真正的長生天本尊，那吾等便沒有再繼續談下去的必要了。貧道只與能做主的存在談判，只與‘長生天’本尊談。”
他的話語中透出一種近乎漠視的意味。
長生天？
在他眼中，並非什麼需要頂禮膜拜的至高存在。
蠻族所信仰的長生天，追溯其根源，在遙遠的仙神時代、天庭尚在之時，頂多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神靈罷了。
其實力與位格，遠不及那些聲名赫赫的天庭正神。
若有天庭中稍有分量的神靈在此，便能輕易將其壓制得服服帖帖。
只不過後來天庭舉眾遠征天外，眾多強大仙神離去，像長生天這類實力不算頂尖、又早早歸順了神州天地外神，反而僥倖逃過了那場波及甚廣的未知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