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審時度勢
帝國,宗人府。
囚室之中,光線昏暗。
姬太威與田傳厲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古樸的石案,案上擺著一壺清茶,茶香嫋嫋。
這陳設,與囚禁之地格格不入。
“傳厲,你我相識多年,朕一直視你為肱骨之臣,視田家為國之棟樑。”
姬太威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看向對面的田傳厲。
“此番委屈你幾日,乃是不得已而為之,那趙度狼子野心,禍害極重,朕不得不防。”
田傳厲垂著眼瞼,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陛下言重了。”
隨後他抬起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
“臣一時糊塗,受那趙度矇蔽,險些鑄成大錯。這幾日靜心思過,方知陛下聖明。”
姬太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哈哈一笑,放下茶盞。
“你能這麼想,朕心甚慰!”
“那趙度不過一介武夫,仗著幾分蠻力,就敢妄圖顛覆我姬氏江山,實乃蚍蜉撼樹。”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味道。
“田家世代忠良,朕不希望看到田家的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只要你與那趙度劃清界限,朕可以既往不咎,田家依舊是姬氏帝國的柱石。”
田傳厲臉上浮現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起身跪伏於地:“陛下寬宏大量,臣銘感五內。”
“回去之後,定當與趙度切割乾淨,以正視聽,以表忠心。”
姬太威連忙起身扶起他,拍著他的肩膀,一臉欣慰:“好好好!有你這番話,朕就放心了。你放心,朕已命人準備酒宴,為你壓驚。”
田傳厲躬身謝恩,低垂的眉眼間,卻掠過一絲極深的嘲諷。
酒宴之上,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姬太威頻頻舉杯,談笑風生,彷彿真的在為一位迷途知返的老友接風洗塵。
田傳厲也是笑意盈盈,應對得體,時不時說幾句趙度的不是,引得姬太威龍顏大悅。
可在這看似融洽的氣氛之下,兩人的心思卻各自翻湧。
姬太威看著田傳厲謙恭的模樣,心中冷笑。
他豈會不知田傳厲此番低頭,不是真心悔過?
但那又如何?
他要的從來不是田傳厲的真心,而是田家的態度,是天下人看到的態度。
上次與趙度一戰,他姬太威因呼叫宗師追殺趙度,致使帝國大軍損失慘重,此事雖未大範圍傳開,但在高層之中,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天下人如何看待他這位皇帝?
只怕是嘲諷多於敬畏,失望多於擁戴。
他需要田傳厲,需要田家這塊招牌。
田家世代忠良,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若能得田傳厲公開表態支援,無疑是對他皇帝形象的一次強力挽回。
他要讓天下人看看,連曾被趙度拉攏的田傳厲都幡然悔悟,重歸朝廷,他姬太威沒有做錯!
至於田傳厲是否真心,是否還藏著二心,日後慢慢敲打便是。
只要田家還在,田傳厲就不敢輕舉妄動。
而田傳厲端著酒杯,笑意盈盈地應對著姬太威的每一句話,心中卻是另一番天地。
上次帝國與趙度的大戰,他雖未親臨前線,但戰況細節,他早已透過秘密渠道知曉得一清二楚。
姬太威在關鍵時刻,為了鞏固皇權,竟對前線將領的求援置之不理,甚至暗中掣肘,導致大好局面毀於一旦,無數將士白白犧牲。
這樣的皇帝,值得效忠嗎?
其表面仁厚,實則猜忌多疑,刻薄寡恩。
他田傳厲能屹立不倒,不過是田家根基深厚,且他向來低調謹慎罷了。
可再低調謹慎,又能如何?
伴君如伴虎,今日是肱骨之臣,
明日或許就是階下之囚。
他姬太威今日能囚禁自己,他日就能滅田家滿門。
這皇帝是屬狗的,說翻臉就翻臉。
趙度此人,行事雖然霸道,但恩怨分明,快意恩仇,從不虧待追隨者。
與他相比,姬太威就像一潭死水,只知道在內鬥中消耗國力。
但田傳厲不能賭。
他必須虛與委蛇,必須表面順從,為田家爭取喘息之機,也為將來留下一條後路。
“傳厲啊,來,再飲一杯!”
姬太威的聲音將田傳厲從沉思中拉回。
田傳厲舉杯,笑容滿面:“臣敬陛下!”
酒入愁腸,各懷鬼胎。
一場酒宴,盡歡而散。
田傳厲被客客氣氣地送出了皇宮。
踏上回府的坐艦上,田傳厲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疲憊與深沉。
他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日的種種。
姬太威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他都細細品味。
那隻老狐狸,當真相信自己的悔過嗎?
恐怕未必。但他既然願意配合自己演這出戏,就說明他也有自己的算盤。
那就演下去吧。
看誰能演到最後。
……
田公館,田傳厲剛下車,就看到一個身影從裡面衝了出來。
“父親!”
是田曉薇。
她一身勁裝,神色焦急,眼中帶著明顯的擔憂和不解。
她幾步衝到田傳厲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確認父親安然無恙後,才鬆了口氣,隨即眉頭緊鎖。
“父親,姬太威有沒有為難您?”
田傳厲看著女兒關切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輕聲道:“進去說。”
父子二人進了書房,屏退左右。
田曉薇再也按捺不住,開門見山地問道:“父親,到底怎麼回事?您怎麼突然就就向姬太威低頭了?”
田傳厲走到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才緩緩道:“你是想問,為父為何出爾反爾,背叛趙度?”
田曉薇咬了咬唇,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田傳厲看著女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女兒年輕氣盛,愛憎分明,她不懂這世間的險惡與無奈。
他放下茶盞,嘆息一聲。
“曉薇,為父問你,若是我今日在宮中死硬到底,會是什麼結果?”
田曉薇聞言一怔,隨即道:“姬太威難道還敢殺了父親不成,田家……”
“田家又如何?”
田傳厲打斷她,聲音低沉:“田家世代忠良不假,可正因為如此,姬太威才更需要一個忠良來為他站臺。”
“若是我不識抬舉,他固然不敢明著殺我,但隨便安個罪名,軟禁終身,或是慢慢剪除田家羽翼,總有的是辦法。”
“到那時,田家數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你我父女,還有你母親,你年幼的弟弟,都將淪為階下囚,任人宰割。”
田曉薇臉色微白,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至於趙度那邊……”
田傳厲的目光變得深邃。
“我與他之間,本就沒有什麼盟約,不過是一時權宜,各取所需。”
“可您公開譴責他叛國,這……”
田曉薇還是難以接受:“這話傳出去,天下人會如何看待你?趙度又會如何看待你?”
田傳厲聞言,反而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睿智。
“傻孩子,說幾句話而已,又不會少塊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趙度要是因為為父這幾句話就惱羞成怒,那他也不配走到今天。”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自然明白,什麼叫緩兵之計。”
他轉過身,看著女兒,目光中帶著一絲教導的意味:“曉薇,你要記住,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田家滿門性命,比我一個人的臉面重要得多。為父今日的低頭,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田家。”
“只要田家還在,將來就有無限可能。若是田家沒了,什麼都沒了。”
田曉薇怔怔地看著父親,心中翻江倒海。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身為第一家之主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快意恩仇,而是日復一日的如履薄冰,殫精竭慮。
“可是……”
她還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田傳厲走回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柔和了幾分。
“放心,我心裡有數。姬太威以為他贏了,那就讓他這麼以為好了。趙度也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把田家怎麼樣。為父不過是在夾縫中,為田家爭取一點喘息的空間罷了。”
他看著女兒依舊緊鎖的眉頭,微微一笑:“好了,別想那麼多了。回去休息吧。”
田曉薇看著父親疲憊卻堅定的眼神,欲言又止,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聲輕嘆,點了點頭,退出了書房。
書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田傳厲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重新變得深沉如水。
……
翌日。
田傳厲的公開宣告影片一經發出,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宇宙中激起千層浪。
宣告中,他言辭懇切地譴責趙度狼子野心,叛國求榮,宣稱自己一時受其矇蔽,現已幡然悔悟,並表示田家世代忠良,絕無二心,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一時間,有人嗤之以鼻,認為田傳厲不過是牆頭草,見風使舵。
有人理解他的苦衷,保全家族才是第一要務。
也有人冷眼旁觀,想看看這出戏,接下來如何收場。
而在皇宮之中,姬太威看著面前光屏中的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傳厲不錯,字字珠璣,情真意切啊。”
林蓮花陪著笑:“陛下聖明。”
姬太威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要是真信了田傳厲的鬼話,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田傳厲是什麼人?
那是隻老狐狸,向來不見兔子不撒鷹。他會這麼輕易就回心轉意?
只怕是迫於形勢,不得不低頭罷了。
不過沒關係。
姬太威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要的就是田傳厲的低頭,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有了這份宣告,天下人就會看到,連曾被趙度拉攏的田家,都重新站到了自己這邊。
也能佐證自己一直針對趙度的正確性。
這對於挽回他上次戰敗的負面影響,大有裨益。
至於田傳厲心裡怎麼想,他是不是還跟趙度暗通款曲,那都是後話。
只要田家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不怕他翻出什麼浪花來。
……
與此同時,新星國。
趙度站在一座高聳的指揮塔上,俯瞰著下方井然有序的城市。
陽光灑落,將整座城市鍍上一層金色。
旁邊,光屏上的宣告還在繼續。
“譴責我叛國?”
趙度輕輕念出聲,語氣中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帶著幾分欣賞。
“這老狐狸,動作倒是挺快。”
旁邊李雋有些不解,試探著問:“將軍,田傳厲這分明是背信棄義,您怎麼還……”
“還笑?”
趙度淡淡笑說道:“我問你,若你是田傳厲,被姬太威囚禁,你是選擇死硬到底,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還是暫時低頭,保住家族再說?”
親衛一怔,想了想,道:“屬下大概也會選擇低頭。”
“那就是了。”
趙度負手而立,聲音平靜,並沒有惱怒。
“田傳厲是聰明人,聰明人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他這宣告,說穿了不過是說給姬太威聽的場面話,用來穩住那隻老狐狸,為田家爭取喘息之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
“這老狐狸,不愧是能在帝國這麼多年的老臣。”
親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又問:“那將軍,我們就這麼算了?他畢竟是公開罵您叛國,這話傳出去,對您的名聲……”
“名聲?”
趙度哈哈一笑:“我趙度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名聲,是實力。他罵我兩句叛國,我就能少塊肉,還狼煙團就能少幾個人?”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下方那座蒸蒸日上的城市,聲音中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豪情。
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道:“傳令下去,讓各部照常運轉,不必理會外面的風言風語。”
“是!”
有了趙度的命令原本還憤憤不平的狼煙團眾人這才安靜下來,將田傳厲這一宣告擱置在一旁。
他們想想也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硬氣到死值得欽佩,但審時度勢,不做無謂犧牲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