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平靜（4k）
妖獸浪潮的衝擊，持續了整整七天168小時。
那是足以載入史冊的七天。
人類兩大帝國，姬氏與新星國自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聯合作戰。
沒有盟約，沒有談判，甚至沒有正式的停戰協議。
只是無數軍人在面對外族的本能選擇：先保住人族，消滅外敵，再談其他。
戰局的發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默契。
第七天黃昏，當最後一頭宗師級妖獸被集火斬殺、殘餘的妖獸如潮水般退去時，整個戰線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隨後，通訊頻道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歡呼。
不辨陣營，不分敵我，只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此役，人類聯軍共斬殺宗師級妖獸二十七頭，武英及以下妖獸不計其數。
帝國軍與新星國軍隊各自的傷亡都超過三成，但防線最終守住了。
妖獸星域深處那道恐怖的氣息，在感知到人類聯軍的頑強抵抗後，最終選擇了暫時退卻。
它甦醒得還不夠完全，還不足以發動決定性的總攻。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喘息。
真正與妖獸的決戰，還在後面。
妖獸潮退去的第三天，姬氏帝國曙光城，奉天殿。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姬太威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陰沉如水。
他面前，站著數名朝中重臣，以及武威王姬太良。
這是戰後第一次朝會，卻從一開始就火藥味十足。
“武威王好大的威風。”
姬太威開口，聲音冰冷，憤怒已經讓他失去了風度。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強行帶走朕，還說要稟報宗人府，治朕的罪。朕倒要問問，朕何罪之有？”
姬太良面色平靜，但眼中卻有壓抑的怒意。
“陛下擅調供奉堂六大宗師，脫離前線，追殺人類一方的五階宗師，致使防線一度出現空虛，算不算罪？”
“趙度是叛國賊！”
姬太威猛地拍案而起：“朕殺他，天經地義！”
“況且那時不殺他，過後可就沒機會了！”
“叛國賊？確實是，但對人族來說，他沒有錯。”
姬太良的聲音也提高了：“他在妖獸潮中孤身斬殺五階宗師妖獸，為防線減輕了巨大壓力。”
“他的狼煙團與帝國軍並肩作戰，死傷過半。這樣的人，在陛下口中，還是必須要死的叛國賊？”
姬太威臉色鐵青：“他叛逃帝國，投靠新星國，這是事實！武威王休要被他一時表現矇蔽！”
“一時表現？”
姬太良上前一步：“陛下，您可知道，若不是他那一刀斬了那頭五階吞噬獸，北路軍至少要面對兩頭五階妖獸的夾擊？”
“您可知道，他的狼煙團在中路戰場擋住了三波妖獸衝擊，救下了多少帝國軍士兵的命？”
姬太良罕見地狠皇帝紅了臉，在場眾人逗面面相覷。
而且這話說得極重，殿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姬太威渾身顫抖，手指死死扣著龍椅扶手，指節發白。
他想反駁，卻找不出有力的話語。
因為姬太良說的，都是事實。
“朕，朕是皇帝！一國之君！”
他最終只能嘶聲道：“朕的決定，不需要向你解釋！”
“那宗人府呢？”
姬太良冷冷道：“宗人府有監察皇室之權。臣已正式提請宗人府，就陛下戰時擅調供奉、臨陣脫逃一事，進行審議。”
姬太威臉色驟變：“你敢！”
“臣已經做了。”
姬太良直視著他：“陛下若要治臣的罪，儘管來。但在此之前，臣希望陛下能想明白一件事。”
“帝國，不是陛下一人的帝國。帝國億萬子民，無數將士，他們的命，不比陛下的面子輕。”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夠了。”
只見後方的屏風後，緩緩走出一名老者。
他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袍，鬚髮皆白，臉上佈滿歲月的溝壑，尤其是那雙眼睛，如同古井般深邃無波。
姬太威和姬太良同時愣住了。
“太……太叔祖？”
姬太威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老者是姬氏皇族的太叔祖，姬恆。
論輩分，他是姬太威爺爺的堂弟，論實力，他是閉關多年的十階宗師，帝國皇室真正的底蘊之一。
他已經閉關三十年不問世事，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坐化，沒想到今日竟會出現在這裡。
姬恆的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姬太威身上，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你讓老夫很失望。”
姬太威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武威王說的，老夫都聽到了。”
姬恆緩緩道：“妖獸入侵，前線告急，你帶著供奉堂的人去追殺一個剛剛斬殺五階妖獸的人，這不是一個皇帝該做的事，著實有失我姬氏的風度。”
“太叔祖，我……”
“聽老夫說完。”
姬恆擺擺手：“你心中有恨，老夫理解。”
“趙度此子確實是從帝國走出去的，他叛逃投敵，傷了帝國的臉面。”
“但臉面再大，大不過億兆生靈的性命，你在戰時做這種事，寒的是前線將士的心，丟的是皇室的臉。”
姬太威低下頭，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卻不敢反駁。
姬恆轉向姬太良，語氣緩和了一些：“武威王，你做得對。”
“但宗人府審議一事，暫時擱置吧。這個時候，皇室不能內鬥，帝國需要穩定，需要上下一心。”
姬太良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晚輩聽太叔祖的。”
姬恆點點頭，最後看了姬太威一眼，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太威，你是皇帝。皇帝可以狠，但不能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他轉身，緩緩走入屏風之後，消失不見。
大殿內，只剩下姬太威和姬太良，還有那些噤若寒蟬的大臣們。
良久，姬太威抬起頭，看著姬太良，眼中滿是複雜。
有不甘，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他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的憎恨。
“退下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嘶啞：“朕今日有些累了。”
姬太良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眾人亦是隨之散去。
奉天殿大門緩緩關閉，將姬太威獨自留在那片金碧輝煌的孤寂之中。
同一時間，新星國啟明星，皇宮。
與姬氏帝國的沉重氣氛截然不同，這裡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慶功宴。
妖獸潮被擊退的訊息傳來後，整個新星國上下都沸騰了。
這是近百年來人類對妖獸星域最大規模的一次勝利，而且是在與宿敵帝國軍並肩作戰的情況下取得的。
這其中的象徵意義不言而喻。
趙度與狼煙團，自然成了慶功宴的主角。
“趙將軍，這一杯敬您！若不是您孤身斬殺那頭五階妖獸，北疆防線至少要承受雙倍壓力！”
“趙統領，我代表新星國飛輪軍，感謝狼煙團的兄弟們！”
“趙將軍……”
一杯接一杯，趙度已經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
他向來不喜這種場合，但今日破例。
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那些敬酒的人眼中，有著真誠的感激與尊重。
有這樣一場硬仗在，狼煙團在新星國，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
李雋等人更是被團團圍住，那些曾經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新星國將領們拉著他們稱兄道弟，聊起戰時的種種驚險與默契，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湯璇坐在趙度身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她沒有去湊熱鬧，只是靜靜陪著他，偶爾給他添茶，偶爾幫他擋掉太過熱情的敬酒。
“累不累？”她輕聲問。
趙度搖搖頭：“還好。”
“騙人，等下早點回去休息吧。”
“好。”
慶功宴持續到深夜才漸漸散去。
趙度帶著微微的醉意，回到自己的住處，倒頭便睡。
這一睡，就是整整兩天。
接下來的幾天，是趙度多年來難得的平靜時光。
妖獸潮退去後，新星國邊境暫時恢復了安寧。
姬氏帝國那邊雖然還在對峙，但短時間內不會再起戰端。
狼煙團的休整工作已經步入正軌，李雋林刀等人各司其職，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趙度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好好休息幾天。
打了這麼多年仗，總算能享受享受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去狼煙團的營地轉轉，看看傷員恢復情況，聽聽訓練場上的操練聲。
中午回住處吃飯，有時候是湯璇親手做的。
她的手藝越來越好，雖然比不上皇宮御廚，但趙度吃得很香。
下午有時修煉，有時看書，有時就坐在院子裡發呆，什麼都不想。
傍晚時分，湯璇會來找他，兩人一起去基地後面的小山坡散步。
那裡有一片人工種植的藍花林，是湯璇特意讓人移栽的。
花開時節，滿山遍野的藍色花朵隨風搖曳，美得像夢境。
“以後我們就在這裡養老好不好？”有一天，湯璇忽然問。
趙度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養老？我才二十出頭。”
“那等老了以後嘛。”
湯璇挽著他的手臂，眼中滿是憧憬：“等我們老了，走不動了，就在這裡蓋個小房子，每天看花看星星。”
“你修煉你的，我做我的事，偶爾去孩子們的家裡串串門……”
她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臉騰地紅了，低下頭不敢看趙度。
趙度看著她的側臉，嘴角微微勾起。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聲道：“那你得給我生很多孩子。”
“就我一個人給你生啊，那不得累死我。”
湯璇眼中閃過些許狡黠，湊近上來說道：“溫禾呢，木觀棋呢，還有……”
“還有誰？”
“不知道，反正還有，你可是個花心大蘿蔔。”
趙度笑了笑，將她擁入懷中。
湯璇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裡甜得像蜜。
那些血腥的廝殺、無盡的算計、生死的考驗，在這一刻，彷彿都遠去了。
湯璇很想時間就這麼靜止在這一刻。
但可惜，平靜總是短暫的。
第五天傍晚，湯璇匆匆來到趙度的住處。
她的臉上沒有了這幾日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怎麼了？”
趙度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她。
湯璇在他對面坐下，從懷中取出一份加密情報遞給他。
“情報部門剛剛送來的，姬氏帝國內部有異動，主要是圍繞田家展開的。”
“我們猜測，姬太威要對田家下手了。”
趙度眉頭微皺，接過情報快速瀏覽。
情報很詳細，來自新星國潛伏在帝國內部的多條暗線。
妖獸潮退去後，姬太威返回曙光城，第一件事不是犒勞前線將士，也不是安撫民心，而是下令徹查戰時的通敵行為。
這徹查很是強烈，而且他口中這個通敵行為的定義極其寬泛。
任何與趙度有過舊誼、在狼煙團叛逃時沒有及時劃清界限，甚至在戰時與新星國軍隊有過正常交流的將領、官員、世家，都可能被列入懷疑名單。
而田家，首當其衝。
情報中提到，田家家主田傳厲已經被請進宗人府配合調查，至今未歸。
田家在帝都的幾處產業被查封，部分族人被限制出行，上上下下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甚至有傳言說，影衛正在秘密蒐集田家通敵的證據，一旦坐實，可能就是滅族之禍。
趙度的眼神越來越冷。
他當然明白姬太威為什麼要動田家。
田曉薇是他的人，田傳厲與他關係匪淺，田家在狼煙團叛逃時雖然沒有隨行，但也沒有積極揭發檢舉。
這些在姬太威眼中，可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遷怒。
赤裸裸的遷怒。
“田曉薇呢？”趙度問。
“情報上沒有提。”
湯璇搖頭：“但以她的身份，應該也被監控起來了。畢竟她以前和你走得近。”
趙度沉默片刻，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星空的方向。
“趙度，你打算怎麼辦？”湯璇輕聲問。
趙度沒有回答。
他望著那片遙遠的星空，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良久，他轉過身，看著湯璇，聲音低沉而平靜。
“我需要知道更多，田家現在到底什麼情況，田曉薇是否安全，姬太威想做到哪一步。”
湯璇點頭：“我讓情報部門全力跟進，一有訊息，馬上通知你。”
趙度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