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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衝著了仙兒

三道身影見了被黃皮子上身的杜老四,也沒了往日那副神神叨叨趾高氣昂的模樣了,一個個是抖似篩糠地杵在原位上。兩道鬼影分別立在巷子兩邊的圍牆上頭,站得是個頂個地腿肚子滾筋直哆嗦,卻是半點亂動的膽量都沒有。

什麼叫威壓,梁布泉這才總算是給看了個明明白白。出馬仙這一頭,祖宗輩分講究的最是嚴格。雖說在東北這片,萬物都能依靠修煉成仙,但是五大家族在這一片地域上的統御和號召力,普通的野仙精怪是斷斷無法與之相比的。

這杜老四還只是哄好了黃家的一個小輩,難以想象北方帶著五路仙家,幾十號兵馬的大出馬仙,那得是什麼樣的排場。

見著那三道鬼影都不說話,杜老四倒是幽幽地開了口:“都不想吱聲是不是?別……別以為老仙我喝了酒……就……就啥也不知道了,你們是哪個府上哪個廟,哪路的仙家哪裡的妖,方才我的二神已經是給查得明明白白了。”

他說著話,又朝著牆頭上的那兩道鬼影一瞪眼:“怎麼著,站那麼高是……是想讓老仙仰著脖子看你?乖乖給老子滾下來!”

兩道鬼影就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孩,一溜煙地竄到了杜老四的前頭。

“老仙也不為難你們,但是咱出馬的是有出馬的規矩……今兒個我家小崽子叫我下來,我該伸手的時候就不能不伸手。你們是作誰也好,鬧誰也好,心裡頭窩著啥樣的冤屈,這我管不了。咱說天有天道,國有國運,判官的譜子上寫了你死,你來這陽間禍害凡人也討不回壽去。”

杜老四說著話,抬手就給腰上的酒囊解了下來。

說起來也是怪了,先前他說過,這酒囊已經叫黃皮子給咬了個對穿,這時候別說是裝著酒了,你就算是灌進一壺涼水去,也是怎麼進的就怎麼流出來。

要不然為啥說這老仙法力通天呢?就見杜老四是抬手這麼一晃悠,再度扒開那個酒囊的堵子,一股酒香就爭著搶著從裡頭躥了出來。

“咱雖說不屬同族,但總算是一路。今兒個我幫了你,就得傷了我家崽子的情意;幫……幫了他,毀了你們這些年的道行,也……也壞了咱在外頭的名聲。”

他說著話,就朝嘴裡灌了一大口酒,“今兒個老仙給你們做個和事老,你們要是能離了這小妮子的肉身,再跟老仙我發個誓,說是再也不會動我手底下的這群崽子,那老仙就饒你們一命,你……你們看……看看咋樣?”

三道鬼影依舊是抖似篩糠動也不動,卻沒有一個說是有了要收手的打算。

杜老四咧著嘴角,一撮牙花子:“那你們說吧,什麼價?”

鬼影戰戰兢兢地比劃了個三,又比劃了個一。

杜老四眉毛一擰:“老仙可給足你們面子了,還不了價?”

這三道鬼影也不知是打哪來的勇氣:“奶奶,不是咱們坐地起價。是他們當初給的價就高啊……咱一路人馬吃了那老些個苦,好容易在這城裡頭換了幾天安慰日子,老頭子不要臉啊,坑了咱的主家,讓咱又變成了無主孤魂。咱要這仨還他一個,你們不虧吧!”

杜老四瞥了梁布泉一眼,陰惻惻地笑了聲:“啊,虧倒是不虧……”

後者還尋思著黃皮子老仙這是要和鬼影聯手,對自己不利,可是剛等他橫起了手裡的尖刀,卻見到杜老四的大手一揮,漫天無邊無際的黑暗,竟然登時便消弭於無形。

只聽那杜老四扯著嗓子叫道:“可你們有資格跟老仙這談條件嗎?給臉不要臉!”

三道鬼影剛要怪叫著撲向杜老四,只見後者不閃不避深吸了一口濁氣,轉而就把嘴裡的烈酒是噴了三道鬼影一臉。

這一口烈酒落在鬼影身上,就彷彿是熱油燎了豬皮,三道鬼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青煙土崩瓦解,什麼是辮子,哪是利爪指甲,紛紛變成了小拇指粗細的紅色肉蟲,離近了再看,這群紅色的肉蟲子,個個都頂著張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神態不是哀愁,遍是怨毒,刷刷啦啦地左右摩擦著滿嘴的白牙,眨眼的功夫,就像是沒頭蒼蠅一般,爬得滿巷子都是。

那刷刷啦啦的磨牙聲,就彷彿是自帶一種攝人心魄的能力,入了耳朵,直叫人覺得頭痛欲裂,心煩意亂。伴著沒完沒了的炮火聲,梁布泉竟然一時在心裡頭湧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殺兩個人沒準就痛快了,這他孃的炮火聲是真的煩啊……把這城裡頭的人全都給殺光了,是不是就沒人過來再搶這大帥的位置了?”

《太平廣記》有載,漢武帝當年去往甘泉宮的路上,就見過這種蟲子,東方朔說這種蟲子叫做怪哉,乃是民怨所化的天怒異蟲。現如今兵戈四起,別說老百姓會因為蒙冤入獄而死,災荒兵禍,軍閥混戰,哪個不能要了人命?

想來當時那乾巴雞就是由這成千上萬條怪哉蟲凝視所化的肉體,它借勢奪運,搶了龐萬生的身份,又奪了張洪山的兵權,又是否與這一眼看不到盡頭的災荒兵禍有所關聯呢?

雖然是總算把那奪舍的怪物,與今兒個碰上的種種邪乎事給串了個明白。可梁布泉心裡頭的那份殺意,卻像是溢了鍋的米湯一樣,根本就控制不住。那四肢百骸好像是給牽上了繩子,耳邊的磨牙聲不絕,他的手裡已經莫名其妙地給響子上了膛。

“我們有什麼錯!”

“我們拿回的都是自己的東西,我們有什麼錯!”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什麼價!”

“咯吱咯吱……”

“我們的命什麼價?”

“我們有什麼錯!”

“我們有什麼錯!”

那蟲子的低語聲,就恍若是噩夢當中某個妖邪的呢喃一般。不知何時,梁布泉已經是涕泗橫流地舉起了手裡的槍,“我們有什麼錯,我們有什麼錯……”

他一面重複著那群怪哉蟲的呢喃,一面抽噎著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我們的命什麼價?我們有什麼錯!”

“別他孃的煩我了!”

這一聲刺耳的咆哮,就恍若是旱天之上的一陣炸雷。

再看那杜老四,五尺之軀上竟然是隱隱約約地長出了一層黃毛,他那手指頭較之往常,似乎也變得長了很多,也鋒利了很多……

梁布泉叫他那聲咆哮給喚回了神,再等他把目光移到杜老四身上的時候,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老仙這是要……奪舍上身?”

“一群蟲子,也敢在這跟老孃比道行?”

這回從杜老四嘴裡發出的聲音,卻變得奸細而柔媚,活像是個千嬌百媚的大姑娘才能發出的聲音,“天有天數,你們的命,讓誰給你們兜著?”

說話間,只見這杜老四把手裡的酒囊朝著天上一拋,隨即伸出只食指朝著天上輕輕那麼一劃。那一囊子烈酒,立刻便像是大雨一般傾瀉而下。

滿地奔走,磨牙低吼的怪哉蟲一經觸碰這些酒水,竟然頃刻間便消弭於無形。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與刺鼻的耳臭轉而換成了一股無形的滔天巨浪,排山倒海般地湧向了四面八方。

群蟲散盡,賈鏡的軀體才緩緩地自黑暗當中浮現出來,晃了兩晃便猶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仰面向後倒去。

梁布泉正想一個箭步衝到賈鏡身邊將她扶穩,可是目之所及,卻有一條遍佈黃毛的胳膊,先她一步纏住了那姑娘的肋下。

“呷呷呷……”

杜老四的一對瞳仁,用難以形容地速度飛快地左右晃動,旋即那原本渾圓的瞳仁,彷彿被只無形的鬼手越扯越長,逐漸變成了兩道尖銳的細線,漆黑的眸子瞬間變作翡翠般的光澤。

這男人的半張臉全部被濃密的黃色毛髮包裹個剔透,滿面獸首,半面人頭。

“蟲子的事,老仙替你平了……”

杜老四那半張獸臉,詭譎地挑了挑嘴唇,發出一陣尖銳的哂笑,“接下來,該算算咱們倆的舊賬了。”

“舊賬?”

賈鏡落到了老仙的手裡,梁布泉自然是不敢輕舉妄動。似乎是想要表達某種可笑的善意,他緩緩地把刀和槍分別收進了自己的腰間,高舉起兩隻手,陪笑道,“咱們兩個……有什麼舊賬可算啊,黃奶奶?”

“當初在觀音山上的時候,你們可是害了我不少的崽子……若不是那老東西對我有救命之恩,你覺得老仙我能留到你現在?”

杜老四一邊哂笑著,一邊把那鋒利的爪子,就抵到了賈鏡的梗嗓咽喉,“我啊,雖然活了百十來年,但是記性可是一點沒差!你剛才把我當成沙包,用來丟那些個痋人了是不是?你把老仙我啊……當成什麼人了!”

杜老四一聲暴喝,梁布泉頓時感覺肩膀上沒來由的一陣威壓,他那背上彷彿瞬間扛起了無數座高山一般,膝蓋發軟就只想給杜老四跪下。

“老仙我不是不講理……是你先惹得我,我的給你換回去。”

杜老四輕輕地舔了舔嘴唇,“這不犯什麼毛病吧……”

梁布泉強撐著自己的兩條腿,不至於這麼輕鬆地就給個畜生下跪:“不犯毛病,不過……現在城裡頭正打仗呢,你要算賬的話……咱等會再說……”

“等?老子憑什麼要等!他打不打仗,跟我有什麼關係!”

“是……是跟你沒關係……”

梁布泉嘴上應著,猛地一抬手腕,那尖刀被他腕子上的魚線帶動,鏘啷一聲便抽出了刀鞘,“但是你在我四哥身上,就他孃的和老子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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