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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奪運

賈鏡這一輩子都沒見過如此詭異的怪物,鋪天蓋地的炮火聲,似乎要將這座小鎮徹底吞噬一般。大地震顫,她幾乎全憑下意識地抱住頭,匍匐在地上,任由那瘋狂的轟炸與龐萬生畸形的軀體不停地敲打著自己的神經。

她想喊,想要把肚子裡所有的疑問與驚恐一股腦地從嗓子眼裡宣洩出去。可是除了嘴角不停滴落在地的粘稠的口水,她甚至根本聽不見絲毫屬於自己的聲音。

蚊帳後面的畸形身軀,在火光之中一瞬即逝。

她沒有看見那老婦人的蹤跡,彷彿那個方才還和她交談得有來有往的老人,壓根就不存在於這個世間一樣。

再接著房門被人撞開,她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被人夾在了腋下。她甚至不清楚將她帶出房間的那個人是誰。

好快啊……

這個人跑得可真快!

她能感覺到耳畔有呼呼的風聲吹過,槍聲、哀嚎和鮮血……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骯髒畸形的肉塊。

隨後,她吐了,翻江倒海地似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個乾淨。

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梁布泉正焦急地半跪在她的身邊。

“你可算醒了……”

見到她的目光又渙散變得稍稍可以聚焦,梁布泉才如蒙大赦一般地嘆了口氣,“我叫四哥出去打探情報了,昨天一直都是我在應付那些當兵的。四哥是生面孔,他們應該不會有太多的防範。”

那種鐫刻在骨頭裡的驚悸,卻並沒有因為賈鏡的一次失神而被抵消太多。她茫然無措地四下張望了一番,旋即像個瘋子一樣,一把抓住了梁布泉的胳膊。

“樑子,有怪物……長在一起的怪物……它們嘆氣,它們……它們的胳膊會掉下來,掉下來之後還會再長出來……龐萬生是怪物,他和自己的老婆……”

“我都知道了……”

梁布泉滿眼憐惜地摸著家境的頭,這個姑娘嚇壞了,“龐萬生著了別人的道,他這一輩子,怕是已經毀了。萬幸你還沒替他把過脈,凡事他上身的東西,恐怕都得叫他的皮肉給吞進肚子裡頭。”

賈鏡的雙手一僵:“你……你知道?”

“對呀!”

梁布泉對著她笑了笑,一雙黑亮的眼睛,立刻完成了兩道漂亮的月牙,“我總不能放任你一個人進了小黑屋,自己卻啥事都不做吧!”

“害了龐萬生的,和昨晚發動襲擊的,是一夥人。”

梁布泉叉著腰,臉上仍然掛著盈盈的笑意,“猴子佔了山把頭的窩,搶了它的獠牙,又磨了它的爪子。現在老虎要回家,青龍要入海,所以正在外頭鬧妖呢。龐萬生這人想要奪我大哥的運勢,結果好死不死地碰上了趙老瞎子,這能有他的好嗎?放心,山老虎是自己人,四哥趟明瞭路,咱幾個今天趁黑就出城靠窯。先替他把城裡頭的爛活垃圾清一清,隨後咱幾個接著上樑子。”

梁布泉口中的山老虎,指的當然就是張洪山。

他這一句話裡半黑夾著半白,就是害怕隔牆有耳,再被龐萬生的些個巡城的手下給聽了去。可是如今賈鏡的神志也不正常,聽了他這虛虛實實的一通唇典,懵懵懂懂地歪著個腦袋,也不知是聽沒聽明白。

不過沒聽明白也無妨,那張洪山只要還活著,他們就有翻身的機會。

梁布泉索性就挨著賈鏡做到了地上,一手扶著姑娘的腦袋,將之往自己的肩膀頭子上一搭,半眯著眼睛,反倒是哼起了歌來。

這叫今朝有酒醉今朝,能笑的時候開口笑。

咱話說回昨個晚上的事。

見著賈鏡一個人給推進了小黑屋,梁布泉倒是真的有心想要拎起短刀匕首跟著衝進去了。畢竟這小子打孃胎裡頭出來,也沒遇上個真心實意想要跟著他的好娘們。可是這小子走南闖北這些時日,心眼子也的確是漲了不少。

今兒個他但凡是摸出了刀,那就必然算是徹底跟這群兵匪撕破臉了。賈鏡要是有事,那啥話都沒有,他就是發起狠來,跟這群狗東西同歸於盡都在理上。可怕就怕在原本應當沒什麼大事,就因為他這麼一個沉不住氣,而徹底斷送了仨人的命運。

萬幸的是這小子手裡還捏著金門的四字真訣,屋裡頭但凡要是出現點什麼異響,他人進不去,可是大陣卻能管的著。有時間在這胡思亂想瞎耽誤工夫,倒不如仔仔細細地盤一盤奉天府裡最近都發生了些個啥樣的事。

咱先頭說過,那薛士官曾經對梁布泉腰上的配槍反應不一般。經由梁布泉那麼旁敲側擊的一問,還真別說。姓薛的不單單曾經是張洪山手裡的副官,而且此時正在這憋著壞,想要和外頭的張洪山來個裡應外合,重新把奉天府的土皇帝之位,在給搶回來。

說起那張洪山為啥會叫龐萬生給奪了權去,這還要牽扯出來一段聽了讓人不免就滿心嘀咕的怪事。

在座的您列位都是些個見多識廣的人,勾魂奪舍,強佔肉身的故事,想必您老一定是聽說過不少。

可是世間邪魔外道,奪舍續命居多,這奪運的故事,倒不知道列為有沒有聽過。

說起來,這事還得從半年之前往後捋。

依著薛士官的意思,張洪山張大帥坐鎮奉天府的時候,向來是軍紀嚴明,賞罰有序。身邊做了副官的夥計,要不然就是驍勇善戰的英雄好漢,再不然也是些個綠林山匪詔安而來的殺人魔王。奔著張洪山鐵腕之名而來的老爺們,每天沒有個一百,也有個八十了。可是咱說亂世當兵,一方面是為了打點自己的五臟廟,那是實在沒有應聲吃食的無奈之舉,二來才是什麼升官發財,高枕黃梁的美夢之事。

大部分慕名而來的英雄,其實若不是被逼到絕路上來,也不會甘願選擇這麼一個把腦袋給別到褲腰帶上的營生。

當初招兵的時候,就有那麼個瘦小枯乾的小個子,想要應徵入伍。崔士官一看這傢伙的模樣,瘦的前胸貼後背跟個幹雞似的,甭說是上陣殺敵了,恐怕光是拎個響子都得要了他半條命,就這麼,把這乾巴雞給轟回去了。

乾巴雞當時還不服氣,意思說,憑什麼看不起我們讀書人?我雖然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是我有手段能呼風喚雨,當年東漢末年不是有個臥龍先生嗎?我乾巴雞就是與他齊名的鳳雛轉世,你們這叫有眼無珠,不識什麼叫真璞玉。

他們列隊裡頭,有個叫張洪山從綹子裡頭帶下來的兄弟。

那人叫龐萬生,生的是肩寬體闊,足有單手舉鼎之力,儼然就是一個霸王轉世。這傢伙生在綹子,長在綹子,那脾氣秉性常年受些個鬍子影響,自然也沒啥心眼。

見著乾巴雞這麼說話,笑得是比誰的聲音都大。

他跟那乾巴雞說:“你也別什麼雞崽子龍崽子,咱當兵的用不著腦子,動腦子那是長官們的事……官爺也不難為你,不是說你是啥雞崽子轉世嗎?這樣,你他孃的能拎起老子的這杆槍,打下天上飛的一隻鳥,那老子就讓你入伍當兵!”

乾巴雞倒也是個血熱的真爺們,見著龐萬生把槍給扔到了地上,當即就擼胳膊挽袖子地撿起了地上的響子。

可是他那小細胳膊還趕不上一根筷子粗呢,晃晃悠悠地端起響子,還沒等瞄準天上的鳥,手指頭一勾是當即對著天上空放了一槍。就聽見半空之上是“嘡”的一聲炸響,乾巴雞的肩胛骨緊跟著就是“嘎嘣”一聲,被這響子的後坐力給震了個粉碎,而那乾巴雞則像是個遭了重拳的沙包一樣,就地仰面摔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地一個勁地叫喚著疼。

看見乾巴雞這倒黴模樣,圍觀的一票子兵民也給笑得是一陣前仰後合,這裡頭笑聲最大的,還屬那個綹子裡頭出來的龐萬生。

他倒是也沒追究乾巴雞瞎放槍的毛病,一手拎起了地上的響子,又貓下腰來拍了拍乾巴雞的臉:“雞崽子大人,您先跟著好好倒著吧?都以為當兵那麼容易呢?咱張大帥的手底下,可不養閒人!”

龐萬生對乾巴雞的一通揶揄卻是不怎麼地道,不過這漢子其實也沒啥壞心眼,囑咐自己的手下給乾巴雞兩個大洋瞧病,又給他分了幾塊大餅,這才揚長而去。

可是他卻沒有留意到,這乾巴雞隻是收了那兩塊銀元,剩下的幾張大餅,卻沒叫他給揣在懷裡。

那小子的眼神是狠狠地剜著龐萬生,從牙縫裡頭擠出一句話:“君子不是嗟來之食……”轉身就奔了巷子口。

其實為兵為匪的,得罪人都習慣了。當初龐萬生和薛士官,誰都沒把這個小插曲給放在心上,當初張洪山領著一夥人馬出城,要好些日子才能回來。他們這夥守家在地計程車官,每天除了練兵,就是喝酒打牌,過了沒多少時日,也就徹底把乾巴雞的事,給扔到了腦後去了。

可是隨後的幾天裡,龐萬生這人的心性忽然就變得不正常起來。往日能喝幾缸子酒都不醉的他,反倒是聞見酒味都會犯惡心,更奇怪的是,這傢伙的體格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恰恰與之相反,早些天叫他給揶揄的那個乾巴雞,反而是變得比從前都精壯了很多,要說是這小子痛定思痛開始努力鍛鍊了吧,卻也是說不過去。

其餘的一夥士官們是咋看咋覺著那乾巴雞有些彆扭,他的衣著習慣,還有穿衣服的方式,不知咋的,竟然變得跟龐萬生是出了其的一樣,就連那龐萬生因為肚子大,不愛系褲腰帶的習慣,都讓乾巴雞給學的分毫不差。

能端起槍來打鳥,俯臥撐一口氣也能做到一百個上下。人的體格子進步這麼快,隊裡自然也在沒有把他掃地出門的理由了。

其它計程車官也好奇問過這人,說你為啥連穿褲子的習慣,都要學著咱們龐士官呢?

乾巴雞那時候只是笑:“也沒啥,因為我覺著威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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