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懸絲診脈
賈鏡先前倒真是從自己的死鬼老爹嘴裡,聽說過那麼一兩嘴懸絲診脈的手段。
說是當年藥王孫思邈就曾經給長孫皇后用過這種法子瞧病,乾隆年間也曾有位御醫靠著這手懸絲診脈的手段,而得到了皇帝老爺的重用。可是世間口口相傳的這種診脈方法,早就叫老百姓口口相傳的變了味道。
早年宮裡的規矩講究頗多,秉承著男女授受不親,平民不搭龍體的規矩,才有了這麼個“懸絲”的障眼法。事實上京城裡的御醫,往往都是群職業技術過硬的能人,經常跟著皇帝嬪妃的太監,也會把近期這些人上之人的身體狀況,跟御醫有個較為詳實的交代。諸如什麼,最近吃飯的胃口咋樣啊,二便是否順暢,都是什麼顏色,面色舌苔如何,嘴裡是否有什麼異味這類病理表現。
而這些御醫們通常情況下,是根據太監們的口頭描述推測病情。懸絲診脈方面,也只能透過手裡的蠶絲稍稍診出個大概。這過程當中,難免都要屏息凝神,如臨深淵,因為診錯了脈,誤傷了龍體,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咱前頭也說了,懸絲診脈往往要和問診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可是那看不清眉目的老太太,偏又愣是一問三不知,看模樣似乎全盼著賈鏡自己透過這麼根細細的絨繩,來斷出龐萬生的病徵。
這不純屬開玩笑嗎?
姑娘家是當真不想替這龐萬生把脈,可也是當真沒辦法就這麼從屋裡走出去。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把那根絨繩給扯在手裡,翻身坐在椅子上頭輕聲道:“線要繃直,我等會得使勁拽這根繩子。軍座您也不用故意和這根線作對,怎麼放鬆怎麼可以,您放鬆了,脈象就清楚了。”
回答賈鏡的,又是龐萬生的另一聲嘆息。
“唉——”
“姑娘,您就儘管撒開手腕瞧病,只要能救醒我家老爺……”
未等老太太說完話,賈鏡這頭已經是手腕子一翻,將那根絨線給扥的筆直。說是遲那時快,緊跟著又聽見“扒拉”那麼一聲悶響,原本已經叫賈鏡給扥直的那根絨線竟然再度有氣無力地垂落到了地上,絨線另一端的阻力悄然無蹤,一股子沖天的惡臭緊跟著便隨之而來。
賈鏡是強忍著噁心,又輕輕地扥了下絨繩。
絲線另一端的地面上“沙沙”作響,她每每輕拽一下細線,另一頭的地面上便會隨之而來發出一陣極為鬼祟的聲音。
唉——
一股難以言表的恐懼,瞬間便像是蛆蟲一樣爬遍了賈鏡的全身。
繩索另一邊所切切實實傳遞而來的重量感,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絨線的另一端,仍然綁著一個完好無損的東西。
不,或許這東西此時已經不再完整了……
那或許是……龐萬生已經被扯掉的一根手臂也說不定。
腐爛,惡臭,堆積如山的屍骨。
這種種詭譎莫名的畫面一股腦地灌進了賈鏡的腦子裡面,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了一派極為逼真的畫面,輕紗蚊帳的後面,正躺著一具早已死去的屍體,那具屍體因為長久沒有得到專門的處理,已經變得肥大而臃腫,青紫色的屍塊上面,爬滿了大大小小的驅蟲,黃綠色的汁水混雜著血水和膽汁,正從那屍體漲得像是皮球一樣的肚子裡汩汩地向外奔湧、屍體的右手已經不見了蹤跡,腐肉上面盤旋著黑雲一樣叫不上名字的飛蟲,而這正是她的傑作。
她方才曾經用力地扥了下絲線,而這根絲線,遍是裁斷腐屍的罪魁禍首。
這種恐懼伴著好奇的感覺說不上來,賈鏡一方面擔心自己腦海當中的想象變成真實,一方面又實在好奇,希望可以假託拽回這根繩子,來驗證自己推斷的真偽。她鬼使神差地一下又一下扯弄著手裡的絨線,那股難以言表的惡臭愈發濃重,而她的心臟也隨著絲線盡頭的愈發靠近,逐漸變得狂躁不止。
就在繩頭距離她不到八尺的位置,那根被賈鏡不停拉進的絨線突然之間崩得筆直。
老太太的黑影就這樣如鬼似魅一般地出現在她的面前,而這老太太的腳下,剛好便踩著絨繩的另一頭。
“姑娘,你在幹什麼呢?”
這老太太說話的聲音不急不緩,可偏偏帶著股難以言說的威壓。更加奇怪的是,兩人之間的距離此時分明已經很近了,可賈鏡卻仍然看不清她的長相。
彷彿這人從始至終都被籠罩在了一團看不見,也摸不著的迷霧裡面,目之所及的地方,只有無邊的黑暗與孤寂。
某個閃念間,賈鏡甚至可笑地一位,這座不見天日的宅子裡面根本就沒有老太太這個人。眼前的一切景象,無外乎是自己的黃粱一夢。那老太太不存在,只是腦子裡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這間房子裡實際上還有一個可以交流的人,一個可以交流,卻如何都看不清楚的人。
她沒說話,輕輕地把繩子的一邊丟在地上,而那隻手掌,已經再次搭上了量天尺。
在回到東北的路上,賈鏡也從梁布泉的口中聽說了他在鄱陽湖中的見聞。那個本該消失的人,曾幾次三番地在梁布泉的面前出現,並且叮囑他“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她認為此時的自己,恐怕就是落入了這樣的幻覺當中。
可以突破幻覺的方法,無非是輪圓了手裡的鐵尺,和那個看不見的虛影拼死一搏。
“姑娘,你在幹什麼呢?”
賈鏡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老太太的身影,已然悄無聲息地重新回到了病床的旁邊。橫在她自己身邊的那根絨線不見了,原本沖天的臭氣不見了,就連自己腕子上的那把量天尺,不知何時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該死,怎麼到處都是幻覺……
她當然沒有把心裡想的話說出口,只是咬緊了後槽牙,照著自己的大腿狠狠地掐了一把。
疼,鑽心的疼。
這不是幻覺……
“剛才嚇到你了吧姑娘……”
老太太呵呵地笑道,“別怕,我們不是要害你……這次叫您過來,真的只是為了瞧病……”
賈鏡深深地吸了口氣,反笑道:“瞧病?用懸絲診脈的法子?”
“這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啊姑娘……”
老太太的聲音一如往常那般淡然,“您剛才也瞧見了,我家老爺的身子骨虛,就是一根線,都能扯掉他的手腕子。”
她竟然承認了?!
賈鏡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一個大活人的手腕,怎麼可能叫根絲線這麼輕易地扯掉呢?這在常理當中,根本就是天方夜譚的情況,竟然被老太太如此輕描淡寫地承認了!
老太太正大光明地認可了她方才的經歷,反倒是叫賈鏡變得無從還口,她猶疑了半晌,再度緩緩道:“你是說……我剛才真的……扯掉了軍座的胳膊?”
“哎呀,你不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了。”
就像是在討論今天的白菜和豬肉有沒有漲價一般,老太太的聲音依舊稀鬆平常,“我們往常也請來了不少大夫,有些欺世盜名的江湖郎中也這麼幹過,繩子稍稍一用力,就能扯下來老爺的胳膊腿。不過這也沒啥大不了的,我們家老爺身上的零件雖然不結實了,但好在他還能自己長出來。您別急……再過個半柱香的功夫,老爺的胳膊就長出來了,到時候我再給您綁上。下回您再扥繩子的時候,可得擎著點力氣了。老爺到不是怕疼,主要是怕耽擱了您的功夫……”
“等等……”
賈鏡狠狠地嚥了口唾沫,“如果你想徹底把軍座的怪病治好,那還請夫人原原本本地跟我講一遍,咱們老爺究竟是因為啥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是因為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是撞見了什麼打林子老墳裡出來的東西。咱都是本著替軍座瞧好病的念頭去的,軍座的症狀不清晰,我很難開出對症的方子。”
老太太頓了頓,旋即柔聲道:“我以為外頭的人再叫你們進來的時候,已經把老太爺得病的經過給說過一遍了……你們難不成還要老太太再囉嗦一回?”
“可薛士官說,軍座是因為中了槍才……”
“沒錯,老爺的的確確是中了槍傷。”
老太太的聲音發顫,“只是中了槍之後啊,我們家老爺沒等著敷藥,就又遇上了個走江湖的郎中,那郎中給了我家老爺一塊玉……”
“咱軍營裡頭,沒有軍醫嗎?一顆子彈,不至於還要去江湖上找郎中取出來吧。”
“姑娘你說的是,只不過這開槍的人不一般,賜玉的人,也不一般。”
“開槍的是誰?”
老太太的身影微微一顫,過了半晌才緩緩道:“張宏山。”
張宏山?
那不正是梁布泉要找的救兵嗎?
還沒等賈鏡把贈玉之人的來歷名號問清楚,整座奉天府的上方就突然之間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警報長鳴。
屋外的聲音嘈雜,提槍聲,奔跑聲,驚呼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注意隱蔽,敵襲,注意隱蔽!”
外頭的話音剛落,整間房屋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隨後巨大的轟鳴聲又夾風帶雨地席捲而來。
是榴彈炮……
敵人在這時候打過來了?
爆炸所捲起的氣浪,立刻撕碎了釘死在窗楹上的木板。屋外的火光,將這方屋宇之中瞬間映照得亮如白晝。
賈鏡在昏死之前,終於見到了橫在床上的,那個叫做龐萬生的傢伙的軀體。
那似乎是噩夢與地獄當中,才能見到的怪物。
狂卷的蚊帳之後,是兩個已經完全融為一體的活人。這兩個人就像是融化的蠟油一樣,被隨意地揉捏在了一處,一大攤半融的皮肉之上,是兩對粗細不一,長短不均的手臂,頂在爛肉上方的,是顆碩大且臃腫的男人頭顱,而在令人作嘔的手臂下方,還有一顆充滿了痛苦與怨毒女人頭顱。
那男人頭誇張地翻著眼白,嘴角開合,口中的涎水便粘稠地流了自己滿身。
從始至終,都是這個男人在嘆氣。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