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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就用那根繩吧

話分兩頭。

就說這賈鏡也不知是叫誰在後頭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地撞進了屋,趕等她一回身,屋門早已叫人一把給帶上。後者慌里慌張地在裡頭又推了幾下,果不其然這屋門已然是叫人從外面給插了上去。

堂堂一個奉天府的大帥,偏偏好死不死地住在這麼一棟破屋裡頭養病,這房門好死不死地還摸著又粘又滑還隱隱約約地帶著股死人身上的臭味。

小姑娘家都好乾淨,一臉嫌棄地想要在各處找點什麼乾淨的物什來擦擦手。卻只可惜屋宇裡頭是一點光亮都沒有,她只能摸索著從挎包裡頭掏出了那袋子銀針,在銀針帶上擦了擦手。

小屋從外面看上去不大,可是進了屋門以後,這裡頭卻是內有乾坤。

賈鏡扶著潮溼粘滑的牆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沒幾步,手掌就立刻摸了個空。心裡頭料想,這地界沒準在建房子的時候,就是個“凸”字形,他們從外頭看過去的時候,只是看見了小屋的前臉,而這房子的內堂和臥室,說不準能有多大呢。

甭看這小姑娘在外頭鬥鬼殺神一派女中豪傑的架勢,可再如何英勇,她畢竟也是個女流之輩。那個年月的女人最在意的是啥玩意?自然就是自己的名節。

都說是舊社會的男人不怕死,舊社會的女人不愛錢。

其實這話咱們得掰開了說。

梁布泉跟杜老四怕不怕死?

他們當然肯定是怕死的,但是舊社會逼得人不得不拼命。他們為啥舍了一身的性命,也要跟通書拼個魚死網破,也想護住那二十八道仙梁不落到外國人手裡頭?因為大清國一日不亡,外國人一天不撤出華夏,他們就一天也都別想過上安生日子。今兒個他們不拼命,明個槍子沒準就要打碎他們的腦袋瓜子。

賈鏡愛不愛錢?

人活一世,什麼面子裡子,最重要的還是金子。男人愛錢,憑啥女人就不愛錢呢?可是這光景尋常人就是連活命都是個問題,哪有那個閒心思想著傍大款,花大錢呢?

當一個人的慾望無法得到滿足的時候,屬於他自己的一絲一毫的東西,都會變得彌足珍貴起來。

這小屋裡又是關著燈,又是一股子臭味。這獨闖兇屋的小妮子,就難免不往龐大帥吹燈拔蠟,意圖接著屋裡的黑暗行不軌之事的地方想。

有人說了,這成全了龐大帥,做個軍閥的姨太太,不總比跟著梁布泉走南闖北來的輕鬆?

若是這麼想,您可就有所不知了。

誰說當了軍閥的姨太太,就一定能過上好日子了?

咱且不論這奉天府正鬧著兵變,即便今兒個龐萬生還是奉天府的大當家的,可他這軍閥的位置能坐穩多久,有多少個敵對勢力正在暗處盯著他的項上人頭,這誰都說不準。況且各路軍閥有兵有錢,想要攀附他們的漂亮女人,沒有成百,也有上千。今兒個玩過的女人,沒準明個就賞給手下的副官做老婆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在那麼個混亂的年月,你想成為軍閥大帥的貼身衣服,那得有多厲害的手腕,多高明的腦子才能成得了事呢?

更何況,大帥府裡的女人,各個都是在交際場上廝混許久的老江湖。她賈鏡一來不會跟人說漂亮話,二來又不會唱小曲討人的歡心。縱使今兒個是叫龐大帥給禍害了,恐怕也是個伺候不周,一槍崩了腦袋的結果,或者乾脆叫那龐萬生當個物件賞給手底下表現得好計程車官。未來的日子,恐怕也就是獨守空房,輾轉在一個又一個士官的手裡頭,成為男人掌中的玩物。

想到這,賈鏡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什麼屋裡頭的黑暗,還有似乎潛伏在暗處的妖精惡鬼,跟自己可能將要面對的悲慘命運相比,一下子都變得分外可愛了起來。

萬幸的是離開蘇州之前,他還從師父馬德武那學得了一手功夫。銀針還在,腕子上的量天尺還在。如若那龐萬生真照著她心裡所想,想要趁著黑暗做些齷齪之事,她大不了還能和這傢伙拼命。

心裡頭胡思亂想著,賈鏡已然是走到了屋子的正中央。隱隱約約間,他就聽見黑暗裡頭,似乎有個人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哎——”

本就草木皆兵的賈鏡,立刻“媽呀”一聲叫了出來。可轉念一想,剛才的那聲輕叫似乎有違了她江南女子溫婉淑德的形象,禁不住是小臉一紅,垂下了腦袋默不作聲。

“妹子,你別怕,我們不能把你怎麼著……”

黑暗裡頭傳來了一陣極為沙啞的老女人的聲音,“老爺跟夫人病的厲害,倆人見不了光,所以這屋子裡頭咱們才沒點燈。”

在屋子裡頭呆了這麼好半天,賈鏡的眼睛也總算適應了周遭的黑暗。她隱隱約約地見著,正對面的地方橫著張圍著輕紗蚊帳的大床,床上隱隱約約地躺著一大攤人影,那人影每過半刻就要不安地扭動一下,壓迫得那張大床也跟著吱吱呀呀地泛起一陣又一陣的哀嚎。

夫人也在這?

賈鏡不由得又皺了皺眉頭。

那床上的黑影每一個翻身,每一次嘆息,都無比順暢自然,渾如一體。可指引她的聲音,為啥要說床上躺著的是兩個人呢?論行為,論外觀,蚊帳後頭的那個黑影,似乎只在體積上大的像是由兩人一正一反俯臥的架勢,更何況在她進屋以前,那個薛士官明確地告訴過他們,中槍的只有龐萬生一個人,咋進了屋以後,需要看病的就變成了兩個呢?

那扇大床讓人看起來也是分外詭異。

這小屋的內堂不小,大床分明是橫在了小屋的盡頭處,舉著賈鏡少說也有個兩三丈的距離。可是落到她的眼裡,就彷彿是近在咫尺一般。透過輕紗蚊帳,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團黑影的頭肩軀幹,甚至還能聞見蚊帳後頭,那脂粉混雜著屍臭怪味。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好像是十幾米開外的地方橫著一具屍體。你們明明相距甚遠,單憑肉眼是根本看不清屍身的性別長相,可是腦子卻告訴你,其實那具屍體近在咫尺,屍身的眉宇樣貌,衣著配飾,甚至長了幾根頭髮,畫著什麼樣子的死人妝,都在你的腦子裡展示的一清二楚。

巨大的鬼祟與恐懼,壓得賈鏡喘不過來氣。

她想要扭頭跑出去,可兩條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重得根本邁不開步子。

端坐在大床旁邊的老太太就又開口說話了:“妹子別怕……咱們就是叫你進來瞧病的,不碰你,也不害你……”

賈鏡嚥了口唾沫,右手已經搭到了量天尺上頭。

老太太朝著賈鏡微微地抬了下手,指著她身邊又幽幽道:“你甚至都不用走過來瞧病,咱也沒法讓你走過來,畢竟……老爺得了這麼重的病,你過來反倒危險。在你旁邊放著個凳子,你先坐,坐下來咱慢慢談。”

賈鏡下意識地朝著旁邊瞥了一眼。

您還真別說,在距離她兩三步之遙的地方,還真的橫著一張八仙椅。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八仙椅旁邊,把手搭在椅背上,心裡頭鬆了一口氣。

這椅子是乾淨的,不像門板和牆面那樣潮溼。

“妹子,你找找看,那椅子上頭,是不是擺著根絨線啊?”

老太太又發話了。

說來也怪,這老太太和那張大床分明是處在一條直線上的,可賈鏡就連蚊帳上頭祥雲仙鶴的紋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卻偏偏看不見這老太太的模樣,就彷彿這老太太已經是和漫無邊際的黑暗融為了一體似的。

賈鏡跟著梁布泉也總算去過不少老嶺荒山,活樹迷宮,山一樣的大蛇跟長著人臉的長蟲她都見過不少。可偏偏會對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張大床,和平平常常的一個老女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

她心裡頭似乎有個聲音不停地叮囑說:“千萬別再這裡頭動手,惹毛了這幾個傢伙,沒有你的好下場。”

既來之,則安之。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在凳子上隨手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了一根絨線,可是並沒照著老太太的話坐下。

“絨線我摸著了,你們想讓我怎麼做?”

“你先坐到凳子上,老爺和婦人的病,一時半晌跟你說不明白,站著怪累的,你先坐下。”

老太太的語氣倒是和善,可是她說話的聲音越是和善,就越是叫賈鏡渾身發毛。

“軍座……呃……我是說龐老爺和夫人說不了話嗎?”

賈鏡還是沒有坐下來的意思。

周遭的黑暗有如實質一般,憋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擔心如果坐下,就再也沒機會站起來了,“咱們瞧病,講究的是個望聞問切。老爺和夫人見不了光,這我理解,沒法子看看二位的面色,至少也讓我聽聽倆人說話的聲音吧……不然單單聽您一個人說話,怕是會誤診,再延誤了二位尊駕的病情。”

老太太乾笑了兩聲:“您是行家……只是這面相也……實在不方便。”

賈鏡介面:“那兩個人的脈數,我該……”

“不是給了你一條絨繩嗎?”

老太太還是笑,“給您添麻煩了,就拿這根絨繩,給老爺夫人把脈吧!”

懸絲診脈?

這老太太把我當成孫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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