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錢太多也有煩惱
工部尚書李耀站在皇家造船廠的幹船塢旁,眉頭緊鎖。
眼前這艘即將下水的幹船體型龐大,風帆結構新穎,本該是啟宋造船業的驕傲。
但仔細看去,船殼木板接縫處的麻絮填充顯得粗糙,幾處鐵製構件甚至已經能看到隱約的鏽跡。
“王監造,這是第幾次返工了?”李耀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滿頭大汗的監造官躬身回答:“尚書大人,這...工匠們說最近銅價飛漲,防水漆料也貴了三成,實在不敢像以往那般精工細料。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麼?”
“好幾個熟練的捻工都辭工不幹了,說是跟著個海商跑去南洋做買賣了。現在留下的都是些生手,手藝還不到家。”
李耀沉默地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這場景他太熟悉了。
離開船廠,他的馬車穿過君臨港最繁華的市集。
叫賣聲不絕於耳,綢緞莊、瓷器店、鐵器鋪門前車水馬龍,來自異域的商隊絡繹不絕。
帝國的商路向西延伸至傳說中的歐洲,向東抵達日本列島,向南覆蓋整個南洋,遠到蓬萊。
鐵器、瓷器、玻璃、木材、茶葉都炙手可熱,連最新下水的軟帆船都供不應求。
然而這表面的繁榮之下,李耀看到的卻是令人憂心的現實。
回到尚書府衙,書案上堆積的公文印證了他的擔憂。
一份來自新景德鎮瓷窯的奏報稱,熟練畫工流失嚴重,新招的學徒心思浮躁,學藝不精,導致御用瓷器成品率驟降兩成。
另一份來自呂宋鐵廠的訊息更讓人心驚,幾個掌握核心冶煉技術的老師傅被私人礦場高薪挖走,新煉出的一批軍械出現了明顯的質量問題。
員外郎趙誠為他奉上新茶,忍不住抱怨:“大人,如今這工匠們是越來越難管了。
工錢給得再高,他們也總覺得不如那些跑海的商人來錢快。
有點手藝的就想著自己開作坊,沒手藝的也寧可去碼頭扛包,好歹現錢來得快。”
李耀端起茶杯,沒有喝。他想起昨日在城中酒肆無意中聽到兩個工匠的對話:
“老張,聽說你把城南那間木匠鋪盤出去了?”
“是啊,湊了點本錢,跟船去巨港碰碰運氣。在這幹一輩子木匠,也抵不上跑一趟海的利潤。”
“可你那是祖傳的手藝啊!”
“手藝?手藝能當飯吃?現在米價、布價漲成什麼樣了?我那點工錢,養活一家老小都緊巴巴。”
李耀放下茶杯,深深嘆了口氣。啟宋控制著南洋主要的金銀礦脈,加上鉅額的貿易順差,導致市面上貨幣流通量巨大。
表面上工匠們的工錢是前朝的數倍,但米價、布價、房價也跟著水漲船高。
一個熟練工匠一個年的工錢,可能還不及一個普通商人倒賣一批南洋香料賺取的零頭。
這種畸形的財富分配,導致整個工匠階層人心浮動。
無人再願意潛心鑽研技藝,每個人都想著如何快速致富。
新的技術剛一出現,立刻就有無數人蜂擁而上進行粗劣模仿,只求快速變現。
而那些堅守本職的工匠,反而成了眾人眼中的傻子。
“以財論貴,終非長久之計。”
李耀喃喃自語,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皇宮的飛簷,忽然想起去年陛下趙昺在視察軍械局時說過的一番話:
“工匠之藝,乃國之筋骨。若筋骨不強,縱有金山銀山,終是虛胖。”
這句話如一道閃電,照亮了李耀心中的迷霧。
他快步回到書案前,鋪開宣紙,奮筆疾書。
他要建立一套全新的社會評價體系,不唯財富論英雄,而要給工匠們開闢一條與士子科舉並行的晉升之路。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耀閉門謝客,潛心擬定了《百工考績與勳賞條例》的初稿。
他將工匠分為九品十八級,從最低的學徒到最高的大宗師,每晉升一級都需要透過嚴格的考核。
考核不唯產量,更重質量、創新和傳承。
能改良工具、提升效率者,賞!
能解決生產難題、創新工藝者,重賞!
能悉心帶徒、培養後繼者,亦賞!
更重要的是,他設計了一套完整的榮譽體系:
晉升至“匠師”者,可見官不拜,免除半數丁稅。
·晉升至“大匠師”者,其子弟可優先入官學就讀。
·晉升至“宗匠”者,由朝廷賜予特製冠帶,其家鄉立功德牌坊。
對國有大貢獻者,甚至可破格授予散官銜,享受相應俸祿。
這一日,李耀在御書房向趙昺詳細陳述了自己的構想。
“陛下,”李耀言辭懇切,“如今我朝工匠,困於錙銖之利,失其匠心。長此以往,技藝傳承將斷,創新之力將竭。
臣此法,是要讓天下工匠明白,潛心技藝、精益求精,同樣可以光宗耀祖,同樣能夠獲得世人尊重!”
趙昺仔細翻閱著厚厚的條例草案,眼中異彩連連。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不僅是解決當前生產效率低下的權宜之計,更是一場深刻的社會變革。
“好!好一個百工考績!”趙昺拍案叫好,“李卿此策,實為固本培元之良方。不過...”
他略作沉吟,“此舉必會觸動商賈利益,朝中也必有非議。”
“臣明白。”李耀躬身道,“但只要利國利民,臣願做這‘惡人。”
“既如此,”趙昺正色道,“朕準卿所奏。即日起,由你牽頭,會同文相、陸相及各部,詳議條例細則。
記住,務必做到公平、公正、公開,要讓每一個工匠都看到希望!”
訊息很快在朝野間傳開,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以海商總會為首的商人集團反應最為激烈。
會長錢萬鈞在私下場合公然抱怨:“工匠就是工匠,老老實實幹活便是,如今竟要學士子考功名,豈不是亂了尊卑?”
一些保守的文官也上書反對,認為此舉“混淆士農工商之別,有違聖人之教”。
然而,民間的工匠們卻對此表現出極大的熱情。
君臨港最大的鐵匠鋪裡,老師傅李鐵錘對徒弟們說:“朝廷若真給我們開這條通天路,老子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考個匠師回來!”
在瓷器作坊裡,年輕的畫工們開始主動加班練功,互相切磋畫技。木匠、船匠、織工...各行各業的工匠們都暗中憋著一股勁,等待著考核那一天的到來。
李耀知道,這場變革才剛剛開始。前面有太多的阻力需要克服,太多的細節需要完善。
但他堅信,這條路是對的。只有讓工匠重拾尊嚴,讓技藝獲得尊重,啟宋的工業根基才能真正穩固,帝國才能行穩致遠。
站在尚書府的高樓上,李耀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
在莊重的考場上,工匠們展示的不再是文章詩賦,而是巧奪天工的技藝。
在盛大的典禮上,受表彰的不再只有科舉進士,還有那些推動時代前進的能工巧匠。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