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口嫌體直的飛醋
為了避免週末人多，知微挑了個週中的日子去療養院探望陳紜。
看護小秦正在喂陳紜吃飯，她敲了敲門，陳紜轉過頭來看著她，面無表情，眼神有些呆滯。
她走到看護身邊，將東西放在桌上，“我來吧。”說完她便接過了小秦手中的碗和勺子。
她喂她吃飯，一小口飯，一小口菜，然後端起杯子，放好吸管，哄著她喝水。
“知微姐，你可真有耐心，比她那個女兒可強多了！”小秦說道。
知微想起江墨菲跟她說起過的，問：“她女兒就來過一次嗎？”
“對，就待了幾分鐘吧，走了以後她還跟我鬧脾氣鬧了老半天呢！”
“也沒說要把老人接回家？”
“別提了，她女兒脾氣可大了！”
知微沒再問，碗裡的飯菜已經下去了一大半，陳紜忽然嚷嚷了起來，“瑤瑤、瑤瑤，媽錯了媽錯了，你就原諒媽一次吧，媽改，一定改……”
知微狠狠被嚇了一跳，手裡的碗跌落在地，飯菜也灑落了一地，小秦趕緊跑去清潔室拿工具了。
“阿姨，瑤瑤會原諒你的，彆著急，彆著急。”知微安撫著陳紜激動的情緒。
陳紜盯著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凌厲，站起身狠狠推了知微一把，她沒站穩，一個趔趄跌坐在了灑落在地的飯菜上。
“你是兇手，殺人犯！是你，是你殺了我兒子，兒子，我要去找我兒子！”陳紜嘴裡喊著跑出了門。
知微沒顧得上自己一身狼狽，趕緊跑著追了出去。
江墨菲給陳紜注射了一支鎮靜劑，吩咐護士照應著，然後她帶知微去了自己休息室。
“這是我的褲子和毛衣，你趕緊換上吧，然後去洗洗收拾一下。”
知微接過衣服換上，然後進了衛生間。
“我不是說了嗎，讓你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陪你一起過去，她精神狀態特別不穩定，別說推你打你了，就是殺了你，她都不用負法律責任，你也只能認栽，白死！”江墨菲倚在門框上，說話有些氣急敗壞。
“好了好了，我的江大醫生，你就別再絮叨了，我不是想著上次來看她的時候她精神挺好的的嗎，就想著不去麻煩你了，沒想到惹來了更大的麻煩。”知微擦了擦手，挽住江墨菲的胳膊，順其自然地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我認錯，下不為例咯！”
江墨菲對她的撒嬌毫無辦法，聲音也變柔了幾分，“我看啊，以後你還是少來吧，贍養她又不是你的義務，她女兒都不管，何況你每年還給她和她兒子出那麼一大筆錢。”
“但畢竟，如今她兒子躺在醫院裡，她自己又精神失常，而餘川好歹還好好的活著。”知微平靜地說完，頭也從她肩膀上抬了起來。
當年知微的父親就是因為工傷，在床上躺了一年多，高淑萍每天白天在學校上課，晚上回來就是給他擦身子，幫他活動手腳，然後陪他說話，高淑萍那麼愛說愛笑的人，那段日子裡極為沉默寡言，還總是揹著人偷偷地哭。
隔了那麼多年，高淑萍才敢跟知微提起當年，“要是那時候沒有你們姐弟倆在，我可能不死也會瘋了。”
回憶起當年的高淑萍，再想想現如今的陳紜，知微不禁鼻頭一酸，溼了眼眶。
唐諾出現江灣庭的時候，知微剛逛完超市，她買了一大堆的水果蔬菜還有零食，兩手都提滿了東西，騰不出來手開門。
她正用胳膊肘往裡推門，一個人影跑了過來，嘴上喊著：“我幫你開吧。”
知微剛想說“謝謝”，一抬頭對上了唐諾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你在這裡做什麼？”知微蹙眉。
“我……我聽說阿姨病了，想去看看她，但是我不知道詳細地址，所以我就來大門口碰碰運氣。”
看門大爺拿著兩個快遞從門衛處走了出來，笑盈盈道：“知微啊，這是周教授的快遞。”
知微兩手滿滿當當，唐諾倒是個有眼力見的，“叔叔，您給我吧。”
大爺看了唐諾一眼，把快遞交給了她，轉過頭跟知微說道：“原來這小姑娘是你家親戚啊，她都來好幾天了，可是既不知道您家門牌號，也不知道聯絡方式，我就沒放她進去，不好意思啊。”
知微看著眼前凍得小臉通紅的唐諾，終究沒狠下心來。
“那你跟我一起上去吧，不過，不要亂說話。”
“嗯嗯，好好好。”唐諾眼睛裡亮閃閃的，點頭如搗蒜。
回到家，高淑萍不在。
知微給唐諾倒了杯水，淡淡地說道：“我媽不在，你喝完水暖和一下就趕緊離開吧。”
唐諾雙手握著水杯取暖，點了點頭。
“知微姐，你一定很恨我們一家人吧？”她的眼睛對上知微的，怯生生地問道。
恨，有過吧？
法庭上聽到判決的時候，去學校幫餘川收拾東西的時候，每次去探視與他隔著一面玻璃的時候，高淑萍提起餘川說不知道他在國外過得好不好的時候……
她不高潔出塵，也沒有菩薩心腸，對於別人給過的傷害，實在無法一笑置之。
“以後別再來了，餘川出來以後，也別找他，你和他、和我們，都沒有任何關係。”送唐諾出門的時候知微再次淡淡開口。
“姐，這裡面都是我攢的錢，密碼是餘川的生日，我知道那家人花了不少錢，都是一直在花你的，這張卡你拿著，我知道不多，以後我會再想辦法的。”唐諾說完將銀行卡一股腦兒塞到知微手裡，拔腿就跑了。
知微追出去，電梯口沒有人，只能聽到樓梯間漸行漸遠的下樓的腳步聲。
“給你就拿著唄！我還嫌少呢！”江墨菲去ATM機查了查卡里的餘額，裡面有十八萬。
知微搖搖頭，“不是自己的錢，拿著燙手。”
“那好，不用燙你手，卡給我，以後陳紜的療養院費用我就逐月從這張卡里扣，反正密碼我也知道！”江墨菲說著就要拿著卡往自己包裡塞。
“不行！”知微從她手裡將卡奪了回來，“再說，明年一整年的費用我都已經交過了。”
“你！無藥可救！”江墨菲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如果這個錢是唐海晟誠心誠意拿來給我的，我可能會毫不猶豫接受，但是現在，是唐諾瞞著她爸來給我的，說白了，錢是唐諾的，但是我們都知道，這件事其實並不是唐諾的錯。”
“父債女償，天經地義，反正是唐家人造的孽，唐家人來還，無可厚非！”
知微輕笑了一下，“這都是什麼歪理邪說，你去法律上看看，有‘父債女償’這個條款嗎？”
“那法律上有‘弟債姐償’這個條款嗎？”江墨菲說完看了一眼知微，“我不是那個意思啊知微，我是想說……”
“我明白，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但是如果我拿了這筆錢，我心裡會一輩子不踏實的。”知微當然懂她的意思，她是心疼自己，擔心自己經濟壓力太大。
江墨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你都這麼決定了我還能說什麼，不過！要是有需要你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你要是敢揹著我去跟別人開口，你就死定了！”她說完衝她揮了揮拳頭。
“得嘞，遵命！”
夜已經很深了，北京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的來臨，知微和周昂兩個人都在書房，兩張書桌並排放著，他們各自在電腦面前坐著，房間裡只有啪啪敲鍵盤的聲音。
他寫論文，她趕專欄。
他煮了一杯紅茶，熱氣騰騰的，茶具放在兩張書桌之間，茶香瀰漫開來，知微停下了手，自覺地給自己倒出一杯。
他很專注，並沒有注意到她在倒茶的時候偷偷瞟了自己一眼。
“周昂。”她到底沒忍住。
“怎麼了？”他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也沒有看她。
“你餓嗎？”
知微打包的嚴嚴實實，還戴了一頂毛絨絨的毛線帽子，出了單元門，雪花還緩緩飄著，她興沖沖地跑進雪地裡，伸手接住的卻是已經融化的雪水。
一個不注意，她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好在周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右手，他就這麼順勢牽著，後來也沒有鬆開。
十幾分鐘的路程就走到了離家最近那家的火鍋店，店裡人聲鼎沸，客人依然很多，老闆認出了周昂，熱情地打招呼，“可有好一陣子沒見你過來了。”
“嗯，工作忙。”這真是一個哪哪兒都通用的官方理由。
“我們又調配了一個新的牛油鍋底，要試試嗎？不過可別像上次那樣，把那個小姑娘可辣壞了……”
知微忽地一下鬆開一直被他牽著的右手，徑直走到了裡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周昂低下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左手，嘴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還是辣鍋？”周昂問。
“嗯，就要老闆剛說得那個鍋底吧！”
“那好像是特辣，你行嗎？”
“那要不然就要你上次吃得那個，我嚐嚐看有多辣。”知微埋下頭看選單，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那好吧。”
知微是真的餓了，最近的晚飯都是高淑萍在做，前陣子吃慣了周昂的手藝，飯菜忽然有了質的下跌，她的嘴巴和胃都不肯妥協，只好藉故說減肥，沒吃幾口。
店裡有熬好的番茄湯，周昂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解解辣。”
她嘴硬，“我不辣。”
周昂沒轍，只能由著她。
從火鍋店出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積雪，一腳踩上去就融化了。
路程過半，知微的胃裡忽然難受起來，她面露難色，雙臂環抱護著胃。
“怎麼了？”周昂停下來問道。
“沒事。”
“是不是吃太辣刺激到腸胃了？”
“沒有。”
“餘知微！”他最見不得的就是她一使起性子就用折磨自己來懲罰他，他生氣，更心疼。
“我說沒有就沒有。”她依然保持著姿勢往前走。
周昂三步並兩步追了上去，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她被他忽然而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剛想要掙扎，就聽見他緩緩開口說道：“我上次是帶我妹一起來的。”
他的語氣稀鬆平常，她聽完以後沒有了任何動作，安靜地窩在他懷裡。
“我只是說我沒被辣到，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麼，你想帶誰就帶誰唄！”
他嘴角再次泛起淡淡的笑意，原本在老闆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他就想解釋的，不過轉念一想，能看到她吃醋的樣子也是千載難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