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謠言
汀蘭故意拖長了語調,把眾人的好奇心勾得足足的,才接著道:“一個文人清高,打心底瞧不上尚武的弟弟;一個又怨兄長佔盡了家族資源,自己只能在羽林軍當個閒差。二爺本就偏疼大兒子許修仁,好東西、好機會全緊著他來,老二許修義心裡能沒疙瘩?”
“這些年,倆人為了在親爹面前爭寵,為了日後分家產、承人脈,私下裡不知使了多少絆子,若非顧忌許家顏面,怕是早撕破臉皮動刀子了!”
周圍幾人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臉上盡是“原來如此”的神色。
這般高門大宅裡的齷齪齟齬,可比單純的爭風吃醋合胃口多了。
汀蘭見眾人被自己牽著走,心裡頗是受用,乾脆叉著腰繼續道:
“再說回近來這事兒!大家只曉得許修義在八大胡同調兵遣將惹禍,可知道根子在哪?”
她自問自答,語氣篤定:“根子就在‘立棍’二字上!桃葉渡的東家想在八大胡同站穩腳跟,立起自己的字號,這事兒觸了誰的黴頭?諸位還記得前陣子被連根拔起的鼓樓幫不?”
有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鼓樓幫!那背後……好像是許家二房在撐腰吧?”
“對嘍!”
汀蘭挑眉,見火候已到,腰桿一挺,繼續道:“鼓樓幫佔著八大胡同最肥的一塊油水。桃葉渡想來分一杯羹,許家二房那兩個兒子便急了,一個想拿官面手段壓,一個想耍江湖手段搶,結果全沒討著好,反倒在桃葉渡東家手裡吃了癟!許修義更是落了個流放的罪名,雖說家裡運作了,躲去了金陵,可這樑子,就這麼結下了!”
方才那瘦長臉漢子忍不住插嘴:“可……這跟那‘玉簟秋’行首有啥關係?”
“咋能沒關係!”
汀蘭眼睛一瞪,嗓門更亮,“你們不知道,許修義那是出了名的紈絝風流,見一個愛一個;他哥許修仁,看著一本正經,實則也是個道貌岸然的,貪花好色的性子一點不差!倆人不知怎的,竟同時看上了那位玉簟秋姑娘,都想著強取豪奪。結果呢?人家姑娘心有所屬,早就對桃葉渡那位年輕仗義、模樣又俊的東家心生仰慕了!”
她頓了頓,嘴角微揚,帶著一絲狡黠笑意:
“你們說,這仇,是不是越結越深了?”
“可惜啊——”
汀蘭拖長聲調,一臉惋惜:“桃葉渡東家早有心悅之人,沒應下玉簟秋姑娘。偏這事不知怎的漏了風,叫許家兄弟知道了。兩人本就爭得頭破血流,如今雞飛蛋打,惱羞成怒之下竟一拍即合,把所有火氣都撒在桃葉渡東家身上,非要置人於死地不可!”
“這不,今日就有了兄弟倆難得‘聯手’,調了人手去圍堵桃葉渡的事!”
這麼一說,裡頭的彎彎繞竟莫名順了理,聽著比單純搶地盤、為子報仇,可要曲折有趣多了。
又有人追著問:“那許家二房的老爺,又是怎麼摻和進來的?怎會鬧到懸樑自盡的地步??”
汀蘭聞言,嘴角一勾,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她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引得周遭人不自覺地豎起耳朵:“這事兒最絕的,就藏在這兒!”
她環視一圈,才緩緩道:“你們當那許家二爺是清清白白的慈父?嘿嘿,據說啊,那位玉簟秋行首色藝雙絕,連這位二爺,都為老不尊,暗中動了心思!老子看上了兒子相中的女人,這事兒,哪能擺上檯面說?”
“後來偏巧南下的蘇御史把許修義帶了回來,二爺怕這事兒牽出蘿蔔帶出泥,把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全抖摟出來,再加上倆兒子不爭氣,裡外夾逼,心力交瘁這才……唉!”
她最後嘆得一聲,還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
“嚯——!”
周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混著恍然大悟的“嘖嘖”聲。
父子同覬一女,兄弟反目成仇,還有見不得人的內幕交易,最後落得家主自盡的下場——這故事要素齊整,又香豔又離奇,還透著股高門裡的黑暗,正合了市井人對大戶人家隱私的所有想象!
先前那瘦長臉漢子也聽得目瞪口呆,早忘了當初要反駁的話。
終於,有人從這精彩的故事裡回過神,狐疑打量汀蘭:“小丫頭,你說得跟親眼見了似的!這些內幕你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你也有個在禮部當差的‘堂叔’?”
汀蘭早料到有人會這麼問,不慌不忙,笑盈盈道:“我哪有什麼當官的親戚。”
她指了指自己,語氣篤定:“是我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就在許府二房當差,還是近身伺候的貼身丫鬟!這些零零碎碎的秘聞,都是她這些年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一點點說給我聽的。”
“平日不敢亂講今日許家二房既已倒臺,又見諸位以訛傳訛,說得離譜至極,我才忍不住出來正一正視聽。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是我講的啊!”
這番說辭,再加上她方才言之鑿鑿、細節滿滿地講述,竟讓不少聽者信了七八分。
謠言本就這般,在添油加醋、真假摻半的轉述裡,悄然換了模樣,朝著更勾人、更易傳播的方向,飛快地滋長開來。
眾人再無半分懷疑,紛紛咂舌感慨,原來高門大戶表面光鮮的背後,竟是這般不堪。
許舟在不遠處聽著,嘴角止不住地抽搐,只覺哭笑不得。
倒也罷了,總比原本的版本強些。
他不再耽擱,揚聲喚道:“汀蘭!該走了!”
“好嘞!”汀蘭脆生生應了一聲,轉身便從人群中擠出。
身後,議論聲卻未停歇——
“難怪那二爺自盡……換我我也活不下去!”
“父子三人爭一個女人,嘖嘖,許家的臉都丟盡了!”
“聽說那‘玉簟秋’已被秘密送出京了,怕是藏在秦淮某處……”
酒客還圍在原地,七嘴八舌地議論不休,有人拍著桌子嘆許家荒唐,有人掰著手指捋裡頭的彎彎繞,還有人扯著同伴,非要再掰扯兩句那玉簟秋的容貌才情。
流言如風,越傳越遠,越描越真。
而真正的當事人,早已悄然離去,沒入京城漸濃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