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送別
一道輕佻的聲音陡然在桌旁響起。
許舟尚未抬頭,便見一道青灰身影大剌剌地坐在了對面空位上,伸手就想去端他面前的面,嘴裡還絮絮叨叨:“晚上吃太多容易積食傷脾,尤其這油重的,年輕人火氣旺,更該節制些。”
他煞有介事地搖著頭,“這碗便讓貧道替你分憂吧,免得你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許舟慢條斯理抹了抹嘴角,抬眼看向這位不請自來的來客。
那人穿一領半舊的青灰道袍,頭髮隨意用木簪綰著,幾縷散發垂在額前,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不是李長風還能是誰?
“李道長。”許舟語氣平靜,“今日怎有閒情,專程尋到此處?莫非早就算準了我今日離京?”
他可不信什麼巧合。
李長風頭也不抬,毫不客氣地吸溜起一大口面,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哪能呢!貧道哪有那閒工夫日日掐指算你行蹤?”
“不過是晚飯吃撐了,出來溜達消食。恰好路過彰義門,恰好瞧著這家店人氣旺,又恰好瞥見許公子你在這兒……”
他嚥下麵條,攤了攤手嬉笑道,“正所謂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咱們這緣分,看來是斷不了咯!”
許舟聞言輕笑,也不戳穿,只淡淡道:“道長好雅興。崇南坊離這彰義門少說七八里地,您今日連那頭寶貝青牛都沒騎,徒步穿越大半個京城,就為了消食?這般道心修為,當真是返璞歸真,令人佩服。”
李長風也不著惱,又低頭猛扒了幾口面,沉默片刻後,卻忽然放下筷子,臉上的嬉笑漸斂了幾分,只餘一聲輕嘆。
他思忖片刻,神色認真起來:“我師父當年給我批過命,說貧道這人命格里帶股孤拐氣,看似隨和,實則難與人深交,是那‘獨坐孤峰看雲起,身邊友朋似流沙’的性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這些年,身邊能說上幾句心裡話的朋友,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少一個,便真真是少一個,心裡頭……怪空落落的。”
他抬眼望向許舟,眸光真切:“今日算到你要離京,這一去山高水長,不知歸期。日後咱們再想這般,隨便找家街邊小店,坐下來吃碗麵、鬥幾句嘴的機會,怕是不多了。”
“所以啊,貧道這不就溜溜達達來了,算是……送送你。”
許舟本已備好一肚子調侃,竟被李長風這番剖白堵在了嘴邊,心底倏然掠過一絲錯愕。
酒肆喧聲如潮,此刻卻似隔了一層薄紗,模糊不清。
他沉默片刻,放下筷子,抬眼定定看著李長風,語氣誠懇:“道長言重了。我此去雖遠,可你我皆是修行之人,腳力總比常人迅疾。這天下縱然大,未必便無重逢之日。”
“日後道長若在京中待得煩悶,或是有需相助之處,只管傳個信來。但凡許舟力所能及,便是天涯海角,也定當趕來相見。”
李長風聽罷,嘿嘿笑了兩聲,再無半分感慨之語。
他低下頭,幾大口便將碗裡剩面扒得乾乾淨淨,連碗底蔥花油星都沒落下,而後滿足地打了個輕嗝。
“行了,面吃了,人也見了。”
他隨手抹了抹嘴,站起身來拍了拍道袍,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懶散模樣,“貧道這便真去消食了。許公子,山高路遠,多自珍重,後會有期!”
說罷竟真的不再停留,也沒給許舟搭話的餘地,轉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青灰道袍一晃,便靈巧地穿過幾張酒桌,匯入酒肆外熙攘的人潮,眨眼間便消失在滿城璀璨燈火與喧囂聲中。
如風過隙,杳然無蹤。
許舟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瞥了眼對面桌上那隻被舔得鋥亮的粗瓷大碗,不由得搖頭失笑。
這位李道長,行事素來這般出人意表,來如驚鴻,去似流雲,可那份藏在看似隨意下的真摯,卻讓人終究生不出半分厭棄。
腹中約莫也飽了,再吃反倒撐得慌。
他轉向一旁安靜坐著的小和尚:“差不多了,走吧。趁城門未關,早些出城。”
小和尚點了點頭,默默起身。
許舟正要喚汀蘭,目光在喧鬧的酒肆裡掃過一圈,卻陡然怔住。
方才還坐在旁側條凳上,聽鄰桌講故事的汀蘭,竟沒了蹤影!
他凝目細看,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已挪到了五六桌開外,正被五六個閒漢打扮的酒客團團圍著。
那些人或端著酒碗,或叼著牙籤,個個伸頸探腦,一臉興奮好奇地聽她說話。
而汀蘭,正站在一張空條凳旁,一手叉腰,一手比畫著,小臉因激動微微泛紅,正煞有介事地說著:
“……所以說,諸位方才聽的那些市井傳言,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什麼‘爭風吃醋父子齊上陣’,全都是捕風捉影的空話!方才那位仁兄說的‘堂叔’,怕也只是道聽途說,知其表,不知其裡!”
她聲音清脆,竟壓過了周遭的嘈雜。
那瘦長臉漢子聞言,臉上頓時掛不住,梗著脖子嚷道:“嘿!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我那堂叔可是在禮部當差的……”
“先聽我說完嘛!”
汀蘭伸出小手往下按了按,老氣橫秋地擺出一副說書先生的架勢:“等我把話說透,你們再品品,到底哪個更在理!”
她清了清嗓子,掃過一圈眾人,先拋了個話頭:“諸位可知道,許家二爺膝下三個兒子?除了一個庶子早年去了汴州,餘下兩個嫡子,可都在京裡養著!”
“這哥倆在外人眼裡,一個習文一個練武,一文一武相輔相成,看著兄友弟恭的,是不是?”
胖商人忙點頭附和:“這倒是真的!許修仁許侍郎專好文墨,還有那位——唉,就是今日被拿的許修義,是尚武的。”
“對也不對!”
汀蘭一拍手,聲音脆亮:“外人瞧著,兄弟倆一個官至禮部侍郎,前程大好;一個雖在羽林軍當差,卻也是風流倜儻,看著前途無量,好似和和氣氣相安無事。可實情呢?據我所知,這倆人早就勢同水火,明爭暗鬥好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