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將死之妖
“此等以妖身行菩薩事,近乎‘妖佛’的境界,”小和尚垂眸道,“師父言,這才是真正的佛性顯化,以大毅力行逆天改命之事,其心可敬,其行可佩。”
許舟聽得入神,這與密旨中所言“性仁不踐生靈”恰好吻合,而小和尚師父的評價,顯然更甚一籌。
小和尚又道:“師父還說……他隱約提過一句,這位山君的來歷,或許與佛門一段久遠傳說有關,好像……是三十六重天中某位羅漢的轉世應化之身。”
“羅漢?”許舟眉峰微挑,低聲重複。
佛門羅漢與一方大妖,這身份的轉變,未免太過離奇。
“嗯。”小和尚重重點頭,“師父說,那位羅漢,好像是……伏虎羅漢?”
“伏虎羅漢?”許舟心頭的疑雲更濃。
伏虎羅漢的傳說他倒聽過些許,卻不知與此事有何干系。
小和尚耐著性子細說:“師父講的這段故事,與小僧在經卷中所見略有不同。伏虎羅漢尊者,本不必入凡塵歷劫。然久遠劫前,尊者尚在菩薩道修行時,遊歷至一處深山,見一猛虎因飢腸轆轆,咆哮山林,屢屢傷人。尊者心懷慈悲,便每日分出自己的齋飯喂虎,冀望以佛法點化,消其戾氣。”
“如此日復一日,猛虎漸通人性,兇性稍斂。可一日佛祖示下:‘此舉雖善,卻改不了根本。虎食肉是天性,你喂得一日,它便安分一日;你若離去,或一日無食可喂,它飢渴難耐,依舊會傷人。此非長久之計。’”
“尊者聞得此言,沉思七晝夜,終發大宏願:‘願割肉飼虎,助其開悟,褪去獸性,成就佛道。如此,虎便永離飢餒殺伐之苦,眾生亦得安寧。’遂捨身飼虎。”
“魂飛魄散之際,尊者以無上願力,竟真點化那猛虎,使其生出一絲佛性慧根。”
“後來,猛虎感念尊者大恩,銜其殘骨守護其消散之靈,歷經無數輪迴輾轉。據說……據說最終,尊者一點真靈不昧,與那虎魄相融,投生於妖胎,便成了如今的浮玉山君。”
他說完,自己也有些不確定地搖了搖頭:“只是這段因果太過玄奇,年代又邈遠不可考,真假難辨,師父也只是當作一樁古老的佛門公案,說與小僧聽罷了。”
“但這位山君,絕非尋常兇妖,這是定然的。”
許舟微微頷首,心頭稍安。
既然這尊大妖在佛門高人眼中竟是以妖身行善、逆性修慈的“異數”,甚至或與佛門傳說頗有淵源,牽涉羅漢應化之秘,那此行風險,單論對方是否兇戾嗜殺這一層,便減了大半。
“性仁不踐生靈”,看來確非虛飾。
只是……
不知這般修為通天的存在,若壽元耗盡坐化而去,會不會引動天地異象?
或是霞光沖霄?或是地動山搖?又或是山川共鳴?
若真如此,必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浪——
江湖散修、隱世修士、乃至覬覦千年妖蛻的邪魔外道,定會聞風而動,蜂擁而至。
到那時,僅憑他與汀蘭、小和尚三人,如何守得住浮玉山一隅?
想來,這便是皇帝令羽林軍從旁協助的緣由吧。
成建制的軍隊結陣而行,那股森嚴氣度與集體戰力,足以震懾絕大多數心懷不軌的宵小。羽林軍雖常掌儀仗,卻也是正經操練的精銳,軍陣一成,便是尋常真靈境初期的大宗師,若無深仇大恨,也絕不願正面硬撼軍陣。
只不過……雲夢君,也就是小和尚口中的山君……
與此前從張保口中聽聞的,那幾位神秘妖客所提的山君,會是同一個嗎?
應該……
不會這般巧合。
“山君”這個稱呼,在妖族中本就不算獨一無二的尊號,或許是另一頭虎妖亦稱此名?
可直覺告訴他,能讓那些妖客鄭重提及的山君,絕非尋常角色。
若這兩位山君真是同一存在,那事情便棘手了。
這意味著,雲夢君即將坐化的訊息,怕是早已在妖族內部的某些圈子傳開!
屆時被吸引而來的,便不只是人間的江湖客,更可能有各路妖族鋌而走險,越境而來。
一旁的小和尚瞧著許舟凝重的側臉,輕聲補了句:“許施主,若這位雲夢君當真功德圓滿、壽盡坐化,依佛法所言,乃是脫此肉身樊籠,或往生善道,甚至如家師所言,重歸果位。這本是一樁喜事。”
他頓了頓,稚面微蹙,透出憂色:“可對其他未能超脫、仍執著於血肉皮囊與靈力增漲的妖物而言,這樣一具蘊著千年修為的大妖遺蛻,無異於登天梯、破關鑰,是難以想象的大補靈藥。屆時覬覦者,必如過江之鯽,難計其數。”
許舟蹙眉沉吟,尚未回應。
恰在此時,夥計端著最後兩碗熱氣騰騰的面,快步走了過來:“客官,您要的面,慢用!”他將麵碗擱在許舟面前,又看了眼旁邊的小和尚,笑容殷勤道:“這位小師父,看您一直沒動筷。咱們店後廚專設了一座素灶,青菜豆腐、香菇麵筋都有,保證乾淨,半分葷腥不沾!要不要也給您下碗素面?清湯掛麵,澆點麻油香芹,滋味也不差!”
如今道門勢微,佛門盛極一時,天下僧人遍地,京中僧侶往來如織,但凡生意好些的食肆酒樓,都會這般額外備上素灶,專待佛門中人前來光顧。
此乃市井常例,不足為奇。
小和尚對夥計合十垂首,溫聲謝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好意。小僧確已用過齋飯,腹中飽足,便不再叨擾了。”
許舟卻心不在焉,只盯著面前升騰的熱氣,彷彿那嫋嫋白霧中,已隱約浮現出浮玉山巔——
雲遮霧繞,一尊將死之妖,靜待坐化。
而四面八方,無數目光,正悄然匯聚。
“好嘞!那您幾位慢用,有事隨時喊我!”
夥計也不勉強,爽利應了一聲,用肩頭的毛巾擦了擦手,轉身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許舟將兩碗麵都挪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正要動筷——
“喲,正吃著呢?可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