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餓
“聽說了嗎?八大胡同的桃葉渡!”
一個瘦長臉壓低嗓音,卻故意拖長尾音,好讓周遭都聽見,“今早那陣仗,死了幾十號人!血水漫到池子裡,紅得瘮人!”
旁邊一個胖漢子立馬接話,滿臉驚色:“可不是嘛!我有個遠房表弟在五城兵馬司當差,他說打完仗進去一看,邪門了!桃葉渡的管事、姑娘相公們,愣是一個沒傷著,死的全是外頭來的亡命徒!你說怪不怪?”
“這算啥!更邪乎的是許家二房!”另一個留山羊鬍的漢子拍了下桌子,“那本該在嶺南喝風吃土的許修義,愣是被南下的御史從通州給逮回來了,直接押進宮裡!你們說這許家二房是不是流年不利?聽說他爹當場就……嘖!”
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聲音壓得更低,反倒更勾人耳朵。
幾人聊得唾沫星子橫飛,渾然不知,他們口中驚天大事的核心人物之一,此刻就坐在咫尺之隔,安靜地等著一碗麵。
最先開口的瘦長臉忽然把腦袋埋得更低,臉上露出自得的笑:“嘿,你們知道這裡頭的門道不?我堂叔在禮部當書辦,他跟我說,根子就一個‘情’字!”
他咂了口殘酒,故意吊足胃口,才慢悠悠道:“聽說桃葉渡的東家,跟那流放的許修義,倆人同時看上了江南來的一個行首,叫‘玉簟秋’,色藝雙絕,名動秦淮!為了這姑娘,倆人爭得頭破血流!那許修義當初被流放,就是因在八大胡同為爭這位美人,私自調兵,才闖下滔天大禍!如今他爹見兒子在嶺南受苦,桃葉渡東家卻在京中逍遙快活,懷恨在心,派死士去尋仇,結果……嘖嘖,純屬踢到鐵板上了!”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跟親眼見著似的。
胖漢子皺著眉將信將疑,眯眼打量他:“你堂叔?以前咋從沒聽你提過?禮部書辦,那可是正經清流官兒,能跟你說這個?”
“嗨,哪算什麼親,遠房的遠房,不過沾點邊罷了。”
瘦長臉面不改色,信口圓道,“不過訊息絕對可靠!”
他一拍大腿,搖頭晃腦絮叨道:“總之這事兒就是這麼個理,紅顏禍水,古人這話真沒說錯!可憐那許老爺,疼兒子疼到心坎裡,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
他越說越起勁,添油加醋地編排起一場風月仇殺的戲碼,什麼千金買笑、暗中較勁、因愛生恨、父為子仇……情節曲折離奇,比坊間話本還要熱鬧。
許舟坐在一旁,聽著這荒誕不經的市井流言,幾乎要笑出聲來。
好在他點的蔥油拌麵很快端了上來。
粗瓷海碗盛得滿滿當當,寬面煮得筋道,拌著滾燙蔥油、濃醬油與幾點焦香油渣,熱氣騰騰,香氣直鑽鼻腔。
許舟索性不理會鄰桌的高談闊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便大口吃起來。
他吃得又快又專注,彷彿要將滿心紛亂的思緒,都伴著這碗樸素熱食,一併嚥進肚裡。
待夥計端著第三碗麵過來時,竟驚見這位年輕客官面前,竟已摞著兩隻空碗,連醬底都颳得乾乾淨淨。
“小二,勞駕,再來兩碗,一樣的。”
許舟頭也不抬,隨口招呼。
“好……好嘞!客官您好胃口!”
夥計咋舌,高聲應著,麻利收了空碗,快步往後廚去。
周遭依舊喧鬧如沸,鄰桌的閒話還在繼續,甚至興致勃勃地杜撰更離奇的版本。
可這張角落小桌,卻悄然安靜下來。
唯聞許舟吃麵時的吸溜聲,小和尚閉目垂簾,唇齒微動,默誦經文,對滿室葷腥喧囂恍若未聞。
汀蘭不知何時悄悄轉了小凳子,雙手託著腮,全神貫注聽著鄰桌那煞有介事的秘聞,聽得津津有味,時而掩嘴輕呼面露驚訝,時而若有所思點頭恍然。
就在許舟即將吃完第三碗麵時,一直閉目誦經的小和尚,忽然緩緩睜開眼,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輕聲問道:“許施主,心中似有心事?”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周遭喧譁,清晰落進許舟耳中。
許舟手中的筷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頭也不抬道:“沒有,不過是餓了。”
小和尚凝視他片刻,輕嘆一聲:“施主,你瞞不過我。眉心未展,氣息雖穩卻隱有滯澀,舉箸雖快卻偶見凝滯。心不靜,則神不寧。施主的‘餓’,不在腹中。”
許舟聞言,終於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小和尚,苦笑道:“倒是差點忘了,你這小和尚有這般本事。”
他取過布巾擦了擦嘴,語氣漫不經心:“也沒什麼,不過本以為此番事了,便能暫且抽身,尋個地方喘口氣。誰料陛下一道旨意,又將我推去了更遠的地方。身不由己,大抵就是這般滋味。”
說罷,他三兩口扒完碗底最後一點面,隨手將空碗推到一旁。
小和尚沉默片刻,雙手合十低誦:“世事如流水,不由人意轉。抽刀斷水水更流,施主既已身在水中,便只得順流而行,或尋舟筏渡水,或學游魚馭浪。強求上岸,逆勢掙扎,反倒更累。若能視此身為寄旅,觀前路如幻影,或可得片刻自在。”
許舟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他並非不懂這些道理,只是身在局中,箇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曉。
就在這時,小和尚眉頭忽然微蹙,低聲喃喃:“雲夢君……雲夢君……這名號,小僧好像……聽師父提起過。”
許舟心頭一動,轉頭看他:“哦?尊師如何說?”
小和尚眉頭皺得更緊,凝神苦憶,半晌才恍然道:“想起來了!師父當年雲遊至中原,曾於浮玉山外遙望其影,僅一眼,便不敢再近。師父從不說‘雲夢君’,只尊稱為‘山君’。”
“師父說,那位雖天生是食精吞氣、稟性兇殘的大妖,卻不知因何機緣,以‘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無邊慈悲願力,硬生生壓下了骨子裡的兇性與殺伐本能。數千年來盤踞浮玉山,非但不曾為禍一方,反倒以自身妖力調和地脈,庇護一方水土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