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京南第一雄州
涿州,素有京南第一雄州之稱。
地當京師正南偏西,扼太行山東麓出口,襟帶拒馬河,地勢險要。
太祖定鼎天下後,為拱衛京畿,將原涿縣並周邊數郡之地合併升格,設為涿州,定為京南門戶、天下鎖鑰。
州城牆高池深,巍峨雄峻,轄數郡十餘縣,西倚太行餘脈,東俯華北平原,控南北官道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爭、商旅輻輳之地。
自京師彰義門出,一路向南,快馬輕騎、換馬不換人,疾馳三日,便能遙遙望見涿州高大城廓,橫亙天際。
若自涿州折向西南,本朝修繕拓寬的古驛道縱貫全境,經保定府、真定府入河南,再轉東南,終抵汴州——這便是京師南下中原最是通達、也最繁忙的官馬大道。
時近晌午,春日暖陽鋪灑下來,官道上的浮土被曬得微微發燙。
一支河間府來的販布商隊,正不緊不慢,行在往涿州的官道上。
商隊不算浩大,約莫十餘輛騾車,首尾相接,排成一列長隊。
車上貨物皆以厚質防雨油布嚴嚴實實裹住,麻繩縱橫捆紮,牢不可動。
車轅懸著的黃銅鈴鐺,隨騾馬步履輕搖,單調而規律地“叮鈴、叮鈴”作響,在曠野官道上飄出老遠。
領頭掌櫃約莫四十餘歲,麵皮微黑,留兩撇修剪齊整的山羊鬍,身著半舊青布短褐,腳蹬千層底布鞋。
腰間不佩刀,只懸一塊半掌大小、邊緣磨得光潤的榆木腰牌,上以烙鐵燙著“河間府?順興隆”字樣,旁附防偽暗紋。
他騎一匹溫順母騾,走在隊首,不時回頭顧看。
商隊前後各有三四名護衛,腰挎朴刀,身披半舊皮甲,目光警惕,掃過道路兩側田畝林莽。餘下七八名夥計,或牽騾馬,或隨車照料貨物,人人小腿皆打綁腿,沾滿塵土、洗得發白,正是長途行腳之人的尋常裝束。
許舟騎一匹毛色雪白、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不疾不徐,綴在商隊側邊。
他身後,汀蘭與小和尚各乘一匹矮小溫順的川馬。此馬耐力頗佳,雖不及戰馬迅疾,卻勝在平穩,宜於長途跋涉,價亦低廉。
許舟略一打量商隊規模與去向,自懷中摸出一枚銅錢,指尖輕彈,銅錢劃出一道弧線,落向身側並行的掌櫃。
“掌櫃的,”許舟揚聲問道,“瞧你們車轍行跡,可是往涿州去?”
那掌櫃反應極快,手腕一翻,穩穩接住,麻利將銅錢揣入腰間藍布錢袋,臉上堆起笑意,拱手道:“這位爺好眼力!咱這小買賣,正是往涿州范陽城去。”
“咱吃的就是京畿到涿州這條短線的飯,熟門熟路,風雨無阻。”
他口音裡帶著幾分吳地軟糯,一聽便知是江南來的人。
許舟目光掃過那些被油布裹得嚴實的貨廂,,略帶好奇地問道:“京城到涿州,說起來也就幾步路。快馬加鞭,六七日便能一個來回。你們這般騾車慢行,只做這短途買賣,能有多少賺頭?”
這話問得輕巧,帶著幾分不諳世務的公子氣。
恰如一個出身優渥、卻未歷市井的貴介子弟。
掌櫃聞言,只一笑,並不著惱,反倒坦然答道:“公子是富貴人家,見慣大場面,自然不曉得我們這些小戶跑短途的門道。”
他抬手指了指腳下官道,“您說的快馬,那是官驛傳信、急遞軍情、貴人趕路才用的,一路換馬不惜腳力。咱們騾車過載,走官道只能規規矩矩,不敢快趕,單程穩穩走下來,少說也要七八日,哪裡算得幾步路?再說——”
他又掰著指頭,細細算來:“咱也不只是京涿兩地來回倒騰。京城收的時新胭脂水粉、上好京緞、南邊來的精紙,運到涿州,那邊世家大戶、讀書人家多,不愁銷路,價碼總能抬上幾分。回頭再從涿州周邊收拒馬河銀魚乾、易州紫金石硯、定興好麻線,運回京城,又能賣上價。一來一去,利雖薄,可週轉得快。”
他稍稍壓低聲音,帶了幾分自得:“更何況,涿州是南北樞紐。南下保定、真定,乃至更遠的商隊,多願在涿州補貨歇腳。咱順路幫他們從京城捎些緊俏貨,抽幾分腳錢,或是換些當地特產,裡外一算,反倒比闖長途、過層層稅卡的大買賣安穩。小本經營,求的就是個穩當、細水長流。”
許舟聽著,只淡淡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間掠向騾隊側後。
那裡跟著幾輛略小的板車,並未蒙油布,車上坐著五六個婦人,年紀二十到四十不等,都裹著素色菱紋頭巾,身著樸素藍布衣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雙雙結實的小臂。
她們大多低頭捻著麻繩、做些粗簡針線,只偶爾飛快抬眼,瞥一眼官道兩旁漸露綠意的田埂與遠處村落,眼神裡藏著幾分忐忑不安。
他又摸出一枚銅錢,隨手拋給掌櫃,語氣依舊平和:“這些婦人,是你車隊裡的家眷?”
掌櫃抬手接住,看也不看便揣進錢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茶燻得微黃的牙:“公子說笑了。咱們走南闖北,哪敢帶家眷受這風塵之苦。”
他朝那群婦人偏了偏頭,“都是蘇松一帶過來的繡娘,手藝好,被涿州、保定幾家大繡坊定下,請去做工的。結伴北上討生活,路途遠,搭咱車隊,一則省腳錢,二則也安全些。婦人出門,本就不易。咱不過收點茶水騾馬的損耗錢,彼此方便罷了。”
許舟輕輕頷首:“掌櫃倒是仁義。”
沉默片刻,許舟目光又掃過騾車旁那些手腳麻利的夥計。
眾人動作熟稔,配合默契,瞧不出半分異樣。
他略一沉吟,又拋了枚銅錢過去,徑直開口:“既然同往涿州,掌櫃可方便捎人?我帶兩個晚輩,也往涿州去。雙倍搭夥錢,不佔貨位,只求個同行之便。”
掌櫃捏著這第三枚銅錢,臉上笑意更濃,眼角幾乎眯成一線:“公子好爽快!捎三位自然不難,只是醜話說在前頭。咱商隊行程固定,除非遇官府盤查或天災路斷,絕不繞路。夜裡歇腳,自會圍車守夜,護衛夥計輪值看守。公子三位只管跟著,保準一路安穩,少受閒雜滋擾。你看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