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三刀六洞
色彩扭曲融合,線條重新勾勒,須臾間變幻成一張嬉皮笑臉、白鼻紅腮的丑角臉譜,嬉笑之態躍然紙上。
方才那沖天的煞氣也隨之消散無形。
仄燧“嘿嘿”低笑著,幾步躥到枯澤面前,躬身抱拳:“大人,幸不辱命。那小子滑溜得很,費了番手腳,總算沒讓他跑了。”
枯澤點了點頭,拿起旁邊皮囊喝了口水,才慢條斯理地問:“人呢?”
“在這兒呢。”仄燧嘻嘻一笑,竟從自己那寬大的袖袍之中,掏出了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約莫尺許來高做工粗糙的布制手偶。手偶渾身錦緞衣裳破破爛爛,勉強能看出穿著件微縮的黑色大氅樣式的外袍,面容精細白絹為底,繪得眉目陰柔,唇色淡薄,無胡無須,透著一股子陰柔之氣,竟與沉檠平日的神態有幾分相似。
仄燧隨手將那手偶扔在枯澤腳前的枯草之中。
手偶輕飄飄落地,毫無聲息。
仄燧退開兩步,清了清嗓子,口中唸唸有詞,聲調忽高忽低,陰陽怪氣地念道:
“喲~!陰溝裡修得渡人舟,燭影下烹過龍鳳儔。算盡天機織羅網,奈何今日……網自收——您請瞧好嘞!”
話音方落,奇變陡生!
那靜靜躺在地上的破敗布偶竟無風自動,,周身陡然瀰漫出一層黑霧!黑霧翻滾,手偶如同充氣般,嗤嗤幾聲輕響,便迅速膨脹、拉長!布帛撕裂又彌合的細微聲響令人牙酸,短短兩三息之間,一個身著黑色大氅、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的人形,便已蜷縮在方才手偶所在之處!
正是沉檠!
只是此刻的他,氣息萎靡到了極點,渾身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膚上佈滿青紫色的瘀傷與細細密密的血痕,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若非胸口尚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堂堂神藏境宗師,竟落得如此悽慘境地,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枯澤揚了揚下巴。
旁邊侍立的兩名密諜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軟倒在地的沉檠架了起來,使其勉強跪坐。
又有一名密諜則從馬鞍旁取下一隻皮囊,拔掉塞子,將囊中清水劈頭蓋臉潑在沉檠頭上。
“咳咳……呃……”
冷水激靈,沉檠渾身一顫,幽幽轉醒。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混入口中,帶來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艱難地掀開眼皮,模糊視線逐漸聚焦,最終落在篝火旁那張笑吟吟的俊朗面容上。
是枯澤。
在看到枯澤的瞬間,沉檠面如死灰,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方才仄燧突然尋至他藏身之處,二話不說便暴起發難,他就已經猜到了背後是誰的意志。
他拼盡一身神藏修為,卻如墜雲裡霧裡,不過百招便重傷被擒。
只是沒想到,枯澤竟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願等他回京,直接在延慶之外動了手。
這一剎那,一個個念頭從他腦海中閃過。
剋扣的孝敬、隱瞞的訊息、私下接觸的勢力、那些陰奉陽違的小動作……一樁樁,一件件,走馬燈般掠過。
他知道枯澤的手段,若無確鑿證據或十足把握,絕不會輕易動用這等不體面的手段。
自己到底哪裡露出了致命的破綻?還是說……枯澤早就知曉一切,只是靜靜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不敢抬頭,更不敢與枯澤對視。
此時此刻,他修為被封,身受重傷,形同廢人,已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掙扎著,以頭觸地:“卑職知錯!求大人開恩!”
枯澤笑吟吟地看著他,慢悠悠地開口:“知錯便好。孺子可教。那你便來說說看,錯在何處?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想好了再說。說對了,那邊一切好說,說錯了嘛……”
他未盡之言,令人膽寒。
沉檠伏在地上的身體顫抖起來,冷汗如漿,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
他心思急轉,將方才所想種種飛快權衡一遍,什麼才是讓枯澤滿意的答案。
直接承認具體罪行?
不,那可能死得更快。
求饒表忠心?
太過蒼白。
他又是一叩首,終於艱澀開口:“卑職……卑職錯在忘了本分!錯在生了不該有的妄念!錯在……錯在以為翅膀硬了,便可陽奉陰違,背棄大人栽培之恩!更錯在私心雜念,與宮外往來有失謹慎,行了糊塗事……此皆卑職忠心不固,貪慾蒙心所致。卑職該死!卑職願受任何懲處,只求大人念在卑職昔日還有幾分苦勞的份上……”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
枯澤靜靜地聽著,臉上笑容似乎深了一分,也不知是滿意還是嘲弄。
他手指在膝上輕點兩下,直到沉檠哭嚎漸歇,只剩下抽泣時,他才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了滿”,不再糾纏此話,
枯澤對著身旁空地揮了揮手。
一名密諜立刻上前幾步,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個用上等鹿皮精心縫製的捲包,攤開在面前地面上。
鹿皮捲包展開,內側以牛筋固定著三柄寒光凜冽的短刀。
刀身弧度略有不同,一柄細長如柳葉,一柄寬厚如裁紙,居中一柄則長短適中,鋒芒最為內斂。
每一柄都打磨得光可鑑人。
那密諜抽出了居中那柄鋒芒最斂的短刀,雙手捧刀,恭恭敬敬地將刀柄遞到了枯澤手心裡。
枯澤握住刀柄,將短刀舉到眼前,就著午後的陽光微微轉動刀身,鋼刃反射日光,在他瞳孔中投下捉摸不定寒芒。
枯澤手腕輕轉,那柄短刀在他掌心挽了個森寒的刀花,他低頭看著癱軟如泥的沉檠,笑吟吟道:“近來我在外頭,聽了個江湖上的說法,挺有意思。叫做三刀六洞。規矩倒也簡單。若受刑之人,三刀之後,尚能憑自家氣力站穩,則所欠之債一筆勾銷,往日罪愆,煙消雲散。”
他頓了頓,嘴角笑意更深:“若是站不穩嘛,自會有兄弟上前扶你一把。只不過,這一扶之後,人情兩清,恩斷義絕。往後是生是死,是福是禍,便各安天命,再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