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江湖規矩
枯澤稍稍俯身:“聽起來,是不是比咱們司裡那些陳腐舊規,多了點江湖快意?今日我也來試試這野路子,如何?畢竟,你也算是在宮外江湖裡,翻騰過不少浪花的人物。”
沉檠瞳孔緊縮,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拒絕?他不敢。接受?那是貫穿軀體的三刀!
枯澤不再等他回應,目光已然落下,只見他手腕一沉,刀尖抵住皮肉,隨即毫不猶豫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破開織物與皮肉,短刀自大腿外側刺入,刀刃巧妙地避開血脈通路,卻穿透了整塊肌肉,直至刀尖從大腿內側透出寸餘,方才停住。
鮮血瞬間湧出,迅速染紅了玄色曳撒,順著褲管流淌而下,在枯黃草葉上匯成一小灘刺目的暗紅。
“呃啊——!”
沉檠渾身劇震,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與鮮血瞬間混在一起。
枯澤握著穿透腿骨的刀柄,神色未變,平靜道:“這一刀,謂之‘義’!義字當頭,便是規矩,忠君體國是為大義,守信重諾是為小義。你既入此門,享其利,便該守其義。背義者,當受此穿股之刑,教你記得,路該如何走!”
說罷,他鬆開刀柄,那刀便顫巍巍地留在了沉檠腿上。
他隨意地向身側一伸手。密諜立刻將第二柄短刀遞上。
枯澤接過,手腕一翻,刀尖尋到沉檠肩胛骨前的柔軟凹陷處,再次刺入!
刀尖自斜前方刺入,避開骨骼,沿著肌肉縫隙一穿而過,刀尖帶著血珠,從背後肩胛骨下方透出。
“嗬……嗬……”
沉檠身體搖搖欲墜,全靠兩名架著他的密諜死死按住。鮮血從前胸後背兩個窟窿裡同時湧出,將他半邊身子染得猩紅。
枯澤鬆手,任短刀留在肩窩:“這第二刀,謂之‘信’!人無信不立,諜無信則亡。上信於君,下信於同袍,內信於司規。陛下信你,予你偵緝之權;魏公信你,託你機要之事。你卻將這信任當作籌碼,待價而沽,左右逢源。此刀,穿你反覆無常、首鼠兩端之軀,望你日後行事,肩上能擔得起一個‘信’字!”
他掂了掂手中最後那柄形如柳葉的第三把刀,目光終於落回沉檠的臉上。
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慢了一些,刀尖懸在沉檠臍上三寸、丹田氣海偏左的腹部位置。
此處雖非要害,但貫體之痛極烈,且極易傷及修行者靈氣根基。
他沒有立刻刺入,反而隨意問道:“疼嗎?”
沉檠已無力回答,只能從牙縫裡嘶嘶吸著氣。
枯澤笑了笑,手腕驟然發力!
“噗——!”
這一刀,深深刺入腹部,直至沒柄!刀尖同樣從後背透出少許。
枯澤鬆開手,任由第三把刀留在沉檠腹中,緩緩退後一步:“這第三刀謂之‘忠’!忠乃根基,無忠則無一切。你心生外念,便如根基動搖。此刀入腹,貼近丹田,是要你時時刻刻記著,你的修為、性命、權柄,究竟繫於何處,該對何人盡忠!”
三刀,六洞!
鮮血從六個貫穿的傷口中不斷湧出,染紅了沉檠身下大片地面,周圍的密諜,縱然多是見慣生死殘酷之輩,目睹這江湖私刑施加於一位平日高高在上的神藏宗師身上,也紛紛面色微變,下意識地側開目光。
只有仄燧,不知何時又摸出個小酒壺,靠在馬鞍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枯澤靜靜等了數息,方才擺了擺手。
“此三刀,斷你不忠不義之念。江湖規矩,三刀六洞,恩怨兩清。咱們這皇城裡的規矩,今日,也一併清了。”
架著沉檠的兩名密諜立刻鬆開手,迅速退開。
失去了支撐,沉檠猛地一個踉蹌,雙腿一軟,眼看就要癱倒。
但他死死咬住牙關,額上頸間血管暴起,憑著殘存的內息,竟硬生生地晃了幾晃,繃緊全身肌肉,顫巍巍地重新站直了!
儘管他面色金紙,渾身抖如篩糠,身上還插著三把駭人的刀柄,但他確實靠自己站著,沒有倒下。
枯澤看著,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語重心長道:“沉檠啊,今日這三刀,是罰,也是教。你要記住,在這京城裡,在這天下間,浮於表面的規矩往往不重要,一時的利益也靠不住。最重要的是你究竟是誰的人。認清了這一點,路才不會走歪。”
他直起身,語氣轉淡:“這次,三刀都避開了真正的要害,也未傷你根本元氣。是給你機會,也是念著你為魏公大人立下的汗馬功勞。但運氣這東西,用一次,便少一次。你好自為之。”
沉檠聞言,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牽動傷口,又是一陣痛苦的悶哼。
他額頭抵地,聲音嘶啞:“卑職……卑職叩謝枯澤大人活命之恩!卑職對天起誓,自此以後,身心性命皆繫於魏公與大人麾下,絕無二志!宮中內外,但有驅策,卑職縱肝腦塗地,亦不敢有絲毫怠慢疏漏!往日糊塗,卑職定當全力彌補,所有首尾,必清理得乾乾淨淨,絕不給大人添一絲麻煩!”
他賭咒發誓,言辭懇切到了極致。
枯澤卻只是搖了搖頭:“空話,便少說些吧。留著氣力,多為司禮監、為魏公大人辦些實事,才是正經。你的忠心,不在嘴上,而在事上。起來吧。”
沉檠不敢再多言,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低低應了聲“是”,艱難地試圖起身。
“走吧,回京。這天色看著,怕是要起風了。”
枯澤不再看他,轉身翻身上馬,不疾不徐地踏上了官道,朝著上京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沉陰默不作聲地跟上,翻身上了自己的馬,落後半個馬身。
仄燧嘿嘿一笑,臉上油彩變幻,翻身上了那匹來時騎乘的健馬,不緊不慢地跟在另一側。
部分密諜也紛紛上馬,簇擁著枯澤,漸行漸遠。
荒野篝火旁,很快便只剩下滿身是血、跪伏於地的沉檠,以及兩名奉命留下的密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