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好酒
客棧門前的屋簷下,荀三爺依舊站在原地,正手搭涼棚向這邊張望,見他回頭,又用力揮了揮手。
掌櫃站在荀三爺身側,也朝這邊看著。
而那一身玄衣的陸氏則垂手靜立,裙裾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這一別……
許舟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預感。
此去京城,風波未定;而自己未來的路途,更是一片迷霧。
延慶偏處京西北,驛路崎嶇,春有融雪陷車,夏有山洪斷道,秋多盜匪,冬則大雪封關。
索命門客棧,此間人與事,山川阻隔,交通不便,兼之各自身份敏感,行事隱秘,今日一別,他若真辭去羽林軍職,遠遁修行,再回此地……怕是十年難逢一面。
客棧門口,荀三爺放下揮舞的手臂,望著那騎影最終消失在街角,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這小子是個重情義的。東家,放寬心,江湖說大不大,只要人還在道上走,總有相見的時候。他……”
陸氏半隻腳踏入門內的身影一頓,並未回頭,打斷了荀三爺的話:“還沒到多愁善感的時候。各自的路,各自走好便是。”
說罷,她徑直走了進去。
荀三爺被噎了一下,搖搖頭,也轉身往回走。
剛進大堂,他鼻子忽然抽動了兩下,像是嗅到了什麼,腳步停住,目光狐疑地掃向櫃檯後的酒架,又看了看通往密室的那扇窄門。
他走到酒架前,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心疼神色,轉頭對著密室方向提高了聲音:“東家!我那壇埋在後院樹下足有五年。準備留著過年喝的陳釀……是您給起了吧?”
他無奈道:“東家,酒不是這樣喝的。一口解千愁,那是醉漢;一口祭故人,才是江湖人。那玩意兒性子烈,您心裡不痛快,更該慢著點,哪能當水似的往裡灌?傷身啊!”
密室裡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過了幾息,才傳來陸氏慍怒的聲音:“荀老三!你什麼時候養成的這刨根問底、管東管西的臭毛病?一邊待著去!再多嘴,這個月的份例銀子扣一半!”
荀三爺被嗆得縮了縮脖子,摸了摸鼻子,終究沒敢再吱聲,只是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嘀咕道:“得,算我多事……可那真是好酒啊……做孃的,嘴硬心軟啊。”
他搖著頭,一臉肉疼地踱開了。
……
延慶縣城往東南約十餘里,官道旁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
這裡有一處臨時紮下的簡易營地。
幾塊氈布搭成低矮的避風棚,棚外挖了個淺坑,裡面燃著一小堆篝火。火勢不大,跳動的火苗舔舐著架上的一隻小銅壺,壺嘴冒著絲絲白氣。
營地周圍看不到什麼雜物,只有幾道深淺不一的馬蹄印,通向官道方向。
篝火旁,一人無聲無息地坐著。
他黑袍裹身,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捏著一根的樹枝,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篝火邊緣的灰燼。
火光映照下,赫然是枯澤無聲坐著,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這位權柄煊赫、心思難測的密諜司支柱,竟沒有回京,而是留在了這延慶縣外不過十里之遙的荒郊野地。
而他面前這條路,正是從延慶縣城前往上京的必經之路。
沉陰從一旁的氈布棚裡鑽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用油紙草草包好的物件,走近篝火,手腕一抖,將那油紙包扔向枯澤。
“我說你,”沉陰疑惑道:“既然不回上京覆命,非要在這荒郊野嶺喝風,方才在延慶城裡,為何不索性用過午飯再動身?衙門的伙伕手藝再糙,總強過這冷冰冰的乾糧。”
枯澤頭也未抬,只是隨意一伸手,那油紙包便穩穩落入他掌心。
他拆開油紙,裡面是幾塊硬邦邦的烤餅和兩條風乾的肉條。
他拿起一塊餅,慢條斯理地掰下一角,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半晌才漫不經心道:“不急。等仄燧回來,人齊了,路上剛好有個伴。也省得他再特意跑一趟延慶縣城來回折騰。”
就在這時,官道遠處,陡然傳來一陣急促如悶雷的馬蹄聲!
那聲音來得極快,初聞尚在百丈開外,幾個呼吸間便已迫近營地上風處!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騎如墨,裹挾著滾滾煙塵,自官道拐彎處狂飆突現,馬背上之人,鬚髮皆張,便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癲狂氣勢襲來。
他臉覆著一層濃重到化不開的斑斕油彩!
那油彩勾勒下,竟是一張武生臉譜,赤面長髯,劍眉怒目,在顛簸馬背上依舊油彩濃烈,栩栩如生,彷彿臺上關公驟臨凡塵,凜然生威。馬蹄踏起滾滾黃塵,竟似帶著沙場煞氣,直叫人心膽俱寒!
營地邊緣,一名年輕密諜何曾見過這般詭異景象,駭然之下,幾乎是本能地“噌”一聲拔出腰間佩刀,搶前一步,厲聲喝道:“來者何……”
“人”字尚未出口,他身旁一名同伴已然臉色劇變,一把死死按住他拔刀的手臂,那密諜低喝道:“住手!是仄燧大人!”
年輕密諜聞言,臉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握刀的手瞬間無力垂下,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竟差點對仄燧拔刀!
轉瞬間,那匹瘋馬已奔至營前,騎者猛地一勒韁繩,健馬長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蹄子在空中虛踏幾下,轟然落地,濺起一片塵土。
馬背上那張武生臉譜居高臨下,掃視全場,口中發出的聲音竟詭異萬分——時而如壯年男子般粗豪,時而似老嫗般沙啞,間或夾雜著孩童的尖細與女子的柔媚,重重疊疊,男女老少混雜難辨,直聽得人頭皮發麻:“枯澤大人!吾等已按您吩咐,將沉檠請來了!”
“看吧,”
枯澤將手中剩下的半塊餅丟回油紙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吟吟道:“來了。”
沉陰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目睹這聲勢駭人的出場,只是挑了挑眉,見怪不怪。
仄燧翻身下馬,輕飄飄落地。就在他雙腳觸地的瞬間,臉上那怒目猙獰的武生油彩,竟如同活物般變幻起來!